他緩緩睜開眼,眸色清明,沒有絲毫迷茫,只有沉澱後的沉靜:“嗯。”
“在想什麼?”
玄燁沒有立刻作答,目光抬向車頂,杏黃色的帷幔繡著暗紋,隨著馬車的晃動輕輕搖曳,光影斑駁,他看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:“方才閉著眼時,看見了些東西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不是用眼睛看,是憑感覺。”他頓了頓,似乎在梳理紛亂的思緒,“就像你偶爾做夢,醒了記不清夢境,卻知道自己做過夢,那種感覺,很真切。”
江夏沒有追問,只是靜靜握著他的手,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的傷痕,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看見了一片草原。”玄燁的聲音漸漸飄遠,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,“風很大,草長得不高,有人騎在馬上,回頭衝我笑。看不清臉,可我知道,是他。”
江夏的手指猛地一頓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。
“還有一堆篝火。”玄燁繼續說道,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,“火很大,火星子漫天飛。有人坐在火邊,端著一碗酒,說了一句話,聽不清具體內容,可我知道,那句話很重要,是等了很久才說出口的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沒有絲毫情緒起伏,可江夏分明注意到,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,正微微蜷曲著,指節泛白——那是壓抑著情緒的模樣。
“最後,看見了一棵樹。”玄燁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江夏,“是那棵銀杏樹。葉子全黃了,落了滿地。了,有個人站在樹下,背對著我,他沒回頭,卻叫了一個名字。”
“叫什麼?”江夏的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江江。”
兩個字,輕得像風拂過麥浪,卻重重砸在江夏心上。
馬車恰好碾過一塊石頭,車廂輕輕顛簸,江夏穩住身形,抬眼看向玄燁。
他的眼睛睜著,瞳孔卻沒有聚焦,像是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那個只有他們能懂的意識深處。
“那些東西,”江夏輕聲問,“是他留給你的?”
“是。”玄燁緩緩點頭,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微涼,與她的溫度相融,“擋雷的時候,他把自己拆開了,不是消散,是碎成了一塊一塊,融進了我身體裡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他不是走了,是不想再單獨待著了,他跟我說,等了太久了,終於等到了,想跟我真正合在一起。”
“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?”
“雷落下來的每一刻。”玄燁摸了摸自己的心口,語氣篤定,“不是用嘴說的,是從這裡傳出來的,擋第西道雷時,他先進來的,之後每一道,都在一點點和我融合。”
江夏的指尖,輕輕貼在他的胸口,隔著衣料,能感受到那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的心跳,那心跳,曾是兩個人的節奏,一快一慢,一熾一穩,如今,卻只剩下了這一種。
“他拆的時候,疼嗎?”江夏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玄燁想了想,輕輕搖頭:“不知道,他沒說疼,只是最後,他笑了一下,他是……歡喜的。”
江夏低下頭,看著兩人交疊的手。她的指甲乾淨,沒有半點修飾;他的手骨節分明,手背上的傷痕像一道烙印,卻不再刺眼,反而成了他們共同的印記。
“他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。”江夏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風,“在蒙古的時候,他說‘等到了’ ,就三個字,我問等到了什麼,他沒說,現在我知道了。”
“等到了什麼?”玄燁轉頭看向她,眸色溫柔。
“等到了不用再等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