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將銀兩放回枕頭下,閉上眼,淚水無聲滑落,浸溼了枕巾。
“娘,對不起。”
她全然不知,在她輾轉難眠之際,千里之外的紫禁城裡,弘曆也陷入了夢境。
夢裡依舊是那片金黃的銀杏林,落葉紛飛,樹下站著一位身著粉衣的姑娘,頭上插著一支素銀簪子,身形清瘦。
他滿心急切,想邁步靠近,卻無論如何都走不到她身前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,模糊不清。
弘曆猛然驚醒,手背上的紅疹再次泛起癢意,他低頭看去,紅疹淡得幾乎看不見,可那份癢意,卻首抵心底。他伸手向空氣中抓去,卻只抓住一片虛空。
“你到底在哪裡?”
他低聲呢喃,無人回應,殿內一片死寂。
雍正十二年,夏。
江南酷暑難耐,熱浪席捲全城,蟬鳴聒噪不休,吵得人心神不寧。
江夏坐在廊下,手裡握著一把破舊的蒲扇,扇出來的風都是燥熱的,毫無涼意。李氏臥病在床,精神萎靡,江明遠赴衙門未歸,小院裡空蕩蕩的,只剩無盡的蟬鳴。
她放下蒲扇,起身走到院門口,站在槐樹下的濃蔭裡,望著遠處的運河。
河面上船隻往來,白帆隨風鼓動,駛向遠方,自由自在,無拘無束。
那一刻,她滿心都是逃離的衝動,想拋下一切,沿著運河一路奔跑,逃到無人知曉的地方,再也不回來。
可她終究沒有動。
轉身回院,關上院門,她走到母親床邊,靜靜看著母親沉睡的面容。
母親瘦得脫了形,眼窩深陷,呼吸微弱,她輕輕伸手,觸碰母親的臉頰,一片冰涼,卻還有著鮮活的溫度。
江夏為母親掖好被角,才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再次拿出那包銀兩,反反覆覆數了三遍,二十三兩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她將銀兩收好,放回枕下,盤膝坐於榻上,運轉靈力。
丹田裡的暖意依舊安穩,微薄卻真實,流轉一周天,便再無波瀾。
江夏不知道,自己還能在這個家撐多久,也不知道父親逼嫁的日子,何時會到來,可她清楚,離她不得不做出抉擇的那一天,越來越近了。
窗外蟬鳴不止,江夏翻身朝向牆壁,將被子矇住頭,隔絕了所有聲響,也隔絕了滿心的茫然與無助。
同一夜,紫禁城乾清宮偏殿內,寶親王弘曆批閱奏摺至深夜,雙眼痠澀,手臂痠麻。
他放下硃筆,靠在椅背上,閉目小憩,再次墜入夢境。
這一次,銀杏葉漫天飛舞,他沒有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,只見一片金黃的落葉上,清晰寫著兩個字——江夏。
落葉隨風飄起,在空中打著旋,漸漸遠去。
弘曆伸手去抓,卻始終觸碰不到,眼睜睜看著那片葉子,消失在夢境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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