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李氏離世後,江夏消沉了很長一段時日。
沒有歇斯底里的悲慟,只是整日沉默寡言,日子像熬煮的清茶,淡而無味地往前過。
弘曆從不多言催促,只是默默陪在身側;昭華也不刻意寬慰,只時常入宮靜靜陪著,她們都懂,心底的坎,終究要靠自己一步步邁過去。
白嬤嬤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急在心頭,卻也明白,有些情緒旁人無法勸慰,只能等她自己釋懷。
這日午後,暖陽斜照坤寧宮廊下,江夏端著一碗早己涼透的茶,怔怔望著庭院裡的石榴樹,目光空茫,不知坐了多久。
白嬤嬤端著新沏的雨前龍井緩步走來,輕聲換下她手中的涼茶,語氣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娘娘,老奴有件事,想跟您商量。”
江夏緩緩抬眸,收回渙散的目光,看向身邊的老人:“何事?”
“老奴年紀大了,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,怕是再伺候不了您幾年。”白嬤嬤垂著手,語氣平和卻認真,“想趁著眼下還精神,為您培養兩個得力的人,往後老奴不在了,也有人能接手照料您,打理宮中瑣事。”
江夏望著她,心頭驀然一酸。
白嬤嬤是真的老了,頭髮大半染霜,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,連腰背都漸漸彎了,不復往日挺拔。
她還記得,乾隆二年秋日,冊封皇后的聖旨送至江府,白嬤嬤跟在傳旨太監身後,眉眼溫和,步履輕快,笑著喚她一聲“皇后娘娘”。
那時的白嬤嬤,青絲烏黑,精神矍鑠,一轉眼,二十餘載光陰倏忽而過,當年的中年人,己然步入暮年。
“你想培養哪兩個?”江夏輕聲問道。
“翠屏和紫蘇。”白嬤嬤早有思量,語氣平緩,“翠屏今年二十五,做事麻利穩重,話少心細,跟著老奴在坤寧宮學了五年,宮裡大小事務、規矩禮儀,全都摸得通透;紫蘇二十二,識文斷字,精於算賬,手腳乾淨,心思縝密,可接手庫房與宮中日用賬目,穩妥得很。”
江夏微微頷首,沒有半分遲疑:“你看著安排便是,你親手教出來的人,我最是放心。”
白嬤嬤躬身應下,轉身便著手安排,此後整日帶著翠屏、紫蘇,從主子起居伺候、宮務統籌安排,到突發狀況應對、人情世故打理,手把手一一教導。
兩個宮女本就聰慧,學得極快,漸漸能獨當一面,白嬤嬤本該輕鬆些,卻依舊不肯閒下來,每日晨昏定省,必定親自到江夏跟前請安,數十年如一日,雷打不動。
“白嬤嬤,你年歲大了,多歇歇便是,不必事事親力親為。”江夏時常勸她。
“老奴歇不住,一閒下來反倒渾身不自在。”白嬤嬤總是笑著回絕,江夏便不再多勸,她心裡清楚,白嬤嬤不是不願歇,是怕自己一旦停下,就真的老了,再也不能貼身照料她。
乾隆三十五年,仲春。
紫禁城內桃花盛放,暖風拂面,一派生機盎然。
二十五歲的昭華,順利誕下一名小格格。
訊息傳至坤寧宮時,江夏正倚著軟榻喝茶,白嬤嬤快步從宮外進來,滿臉喜色,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:“娘娘,大喜!公主順利生產,是位小格格,母女平安!”
江夏當即放下茶盞,起身邁步,語氣難掩急切:“當真?母女都安好?”
“都好都好,太醫瞧過了,公主產後安穩,小格格也康健!”白嬤嬤連連應聲,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江夏匆匆趕往公主府,入內便見昭華靠在床頭,面色雖帶著產後的蒼白,卻眉眼溫柔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襁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