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夏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平和而真誠:“兒臣從未怨過皇額娘。”
“為何不怨?”太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“皇額娘所做的一切,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,皆是為了弘曆,為了這大清的江山。”江夏望著她,目光坦然,“兒臣懂皇額孃的苦心。”
太后盯著她看了片刻,忽然輕輕笑了,那笑意極淡,卻讓她憔悴的面容瞬間有了幾分光彩,渾濁的眼眸也亮了些許:“你這孩子,比我活的明白。我這一輩子,總想著為皇帝籌謀,為宗族打算,卻忘了,他早己不是需要我處處安排的孩子。”
太后緩緩抬起枯瘦的手,緊緊握住了江夏的手,她的手骨節分明,瘦得只剩一層皮肉,指尖冰涼,沒有半分暖意。
“皇帝登基這些年,文治武功,朝野安定,我這個做母親的,心裡是驕傲的。”太后輕聲道,“只是我身為太后,一言一行都要顧著規矩、顧著體面,許多話,不能同他說,許多親近,也不敢輕易表露。我們母子,看似親近,實則總隔著一層身份禮數。”
江夏看著她,忽然覺得眼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,只是一位滿心牽掛兒子的母親。
“皇上心裡,一首敬重皇額娘。”
太后微微搖頭,笑意裡帶著幾分釋然:“他心裡如何,我清楚,我也不求別的,只盼他往後身子康健,朝政安穩,身邊有人真心陪著。”
話音頓了頓,太后忽然壓低聲音,氣息微喘,卻眼神堅定:“我跟你說一件塵封多年的舊事。皇帝年少時,曾得過一場怪病,高熱不退,神志昏聵,太醫院一眾太醫束手無策,查不出病因,治不了病症。彼時,有一位年邁的老太醫,私下跟我說,此病兇險,除非天命之人降臨,否則無解。”
江夏指尖微微一頓,心頭悄然一動,卻未曾言語。
“我這輩子,從不信命,更不信什麼天命天定。”太后的聲音帶著幾分當年的執拗,“我遍尋天下,找遍了太醫、喇嘛、道士,甚至民間偏方郎中,能試的法子全都試了,可皇帝的病症,依舊沒有半點起色。”
“首到你來了。”太后的聲音愈發輕柔,目光落在江夏臉上,帶著幾分釋然,“自你入宮,皇帝的怪病不藥而癒,日漸康健。我不知你究竟是不是老太醫口中的天命之人,可我清楚,皇帝這一生,早己離不開你。有你在他身邊,我便放心。”
江夏低下頭,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自己的手歷經歲月,也不再年輕,而太后的手,更是枯瘦如柴。她輕聲道:“皇額娘,我並非什麼天命之人,只是恰逢其會,運氣罷了。”
太后笑了,笑意裡滿是釋然:“運氣好,亦是宿命;我不信命,可我信你。”
她抬眼,眼眶泛紅,卻強忍著沒有落淚,緊緊握著江夏的手,一字一句道:“往後,好好陪著弘曆,守著他,陪著他。”
“兒臣答應您,定會一生相伴,不離不棄。”江夏鄭重應下。
當夜,弘曆執意留在慈寧宮守夜,照料太后起居。
太后心疼他次日還要早朝,幾番勸他回宮,弘曆卻始終不肯,太后無奈,便也由著他。
江夏辭別眾人,緩步走出慈寧宮,行至殿門時,忽然頓住腳步,轉身折返。
“皇額娘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太后抬眼,聲音虛弱:“還有事?”
江夏上前,在榻前緩緩跪下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。
太后見狀,眼中滿是訝異,連忙想要扶她:“你這是做什麼,快起來。”
“兒臣替弘曆,謝過皇額娘。”江夏抬起頭,眼底帶著幾分動容,“皇額娘這一生,為皇上操勞半生,憂心社稷,牽掛他的安危,他嘴上從未言說,可心裡全都明白,感念皇額孃的一片苦心。”
太后的眼眶徹底紅了,淚珠在眼眶裡打轉,卻終究沒有落下。她費力地拉起江夏,聲音哽咽:“起來吧,地上涼,別傷了身子。”
江夏起身,太后依舊握著她的手,久久沒有鬆開,目光復雜地看著她,輕聲嘆道:“我羨慕你。”
江夏微微一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