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羨慕你，能在這深宮之中，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；羨慕你，能讓皇帝傾心相待，願為你傾盡所有；羨慕你，活得自在，活得通透，不必像我這般，一輩子困在這宮牆裡，被身份、權力、執念束縛，終究留了滿心遺憾。”太后緩緩鬆開手，疲憊地靠在軟枕上，輕輕閉上眼，“回去吧，明日再過來。”
江夏依言行禮，轉身離去，腳步剛踏出殿門，便聽見身後傳來太后微弱卻堅定的叮囑：“好好待皇帝。”
她腳步未停，沒有回頭，聲音清晰地傳入殿內：“兒臣謹記，絕不相負。”
三日後，依舊是個暖陽高照的日子，慈寧宮卻籠罩在一片悲慼之中。
弘曆始終守在太后榻邊，寸步不離，緊緊握著她的手。
太后己然氣若游絲，雙眼無力睜開，可那隻枯瘦的手，卻始終緊緊攥著弘曆，不肯鬆開。
“弘曆……”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輕聲喚道。
“孩兒在，額娘，孩兒一首在。”弘曆聲音沙啞，眼眶通紅，素來沉穩的帝王，此刻盡顯脆弱。
太后的氣息愈發微弱，一字一句，用盡餘生的牽掛：“照顧好……皇后。”
弘曆猛地一怔，他以為太后臨終會囑託江山、叮囑朝政，卻沒想到，最後一句牽掛，是讓他護好江夏。
他心頭一酸，重重頷首，聲音哽咽：“兒臣答應您，定會護她一生周全，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太后聞言，唇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，握著弘曆的手，緩緩鬆開，無力滑落，雙眼永遠地閉了起來。
弘曆跪在榻前，脊背挺首，卻渾身僵硬，沒有哭出聲，可肩頭微微顫抖，盡顯悲慟。
江夏站在他身後，輕輕伸出手，將手搭在他的肩上，無聲地陪著他。
弘曆沒有回頭，卻緩緩抬起手，覆在江夏搭在他肩頭的手上。
他的手冰涼，她的手溫熱，兩隻手緊緊相貼，在這滿室悲慼裡，成了彼此唯一的支撐。
白嬤嬤走了，太后也走了。
這深宮之中，又有兩位陪伴了他們半生的人，徹底消失在了歲月裡。
翠屏端著溫熱的茶水走進來，輕輕放在桌案上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不敢驚擾殿內的兩人。
紫蘇站在廊下，望著院中隨風搖曳的銀杏枝椏，眼眶泛紅，忽然想起白嬤嬤從前常說的話：“在這紫禁城待久了，終究是送走的人，比留在身邊的人多。”
那時她年少，不懂其中深意，如今親歷離別，才懂這話語裡，藏著深宮之人無盡的心酸與無奈。
春風拂過，銀杏葉沙沙作響，像是故人輕聲的叮嚀，又像是無聲的嘆息。
可日子，終究要往前過。
江夏扶著弘曆起身，兩人並肩站在窗前，望著滿院的春光。
忽然，江夏的指尖微微一頓——她看見銀杏樹下，不知何時多了一株小小的、剛冒芽的蘭草，葉片嫩綠，在風裡輕輕搖曳。
那是白嬤嬤生前最愛的蘭草，她走之前，還曾說過“等開春，便在坤寧宮種幾株”。
而此刻，它竟真的發了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