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江夏端著參湯走進養心殿,放在弘曆面前的紫檀桌上。
“弘曆。”她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。
弘曆抬眼,接過湯碗的動作有些僵硬:“嗯。”
“你該歇歇了。”
弘曆的手猛地一頓,湯勺撞在碗沿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他抬眼看向她,眼底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被掩飾的煩躁取代: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沒別的意思。”江夏在他對面的軟榻上坐下,指尖輕輕敲著桌沿,“就是覺得,你熬得太久了。”
弘曆放下湯碗,靠在椅背上,閉了閉眼:“我不累。”
江夏沒再說話,她知道,此刻說再多,他都聽不進去。
這位當了近六十年皇帝的君主,骨子裡的驕傲,容不得“退位”二字。
乾隆六十年,春。
江南的柳絮飄進紫禁城時,弘曆的身體更差了。
風溼入骨,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;耳鳴越來越重,大臣們奏事要湊到他耳邊,他才能聽清;夜裡更是徹夜難眠,靠在江夏懷裡,才能勉強睡一兩個時辰。
太醫開的藥方堆了厚厚一疊,他每天三次服藥,苦得眉頭緊鎖,卻從不停藥——他不是怕苦,是捨不得那把龍椅。
當了六十年皇帝,執掌天下權柄,突然要退下來,他不甘心。
可江夏比誰都清楚,他的身體撐不住了,再這麼硬熬,不等老天爺收他,他自己就會被這江山社稷熬垮。
那天傍晚,弘曆從乾清宮回來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江夏正在養心殿擺膳,看見他進來,放下手中的玉筷,迎了上去。
“今日摺子多?”
“不多。”弘曆坐下來,端起面前的清茶,抿了一口,“倒是有幾個不知死活的,在底下攛掇著要立儲,說我年事己高,該早定大計。”
江夏沒接話,給他夾了一筷子清燉的百合蓮子,放在他碗裡:“先吃點東西,彆氣壞了身子。”
弘曆嚼著飯菜,動作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極細,像是在跟這碗裡的飯菜較勁。
江夏看著他,忽然開口:“弘曆,你有沒有想過,退下來?”
弘曆的手猛地一頓,筷子上的蓮子掉回碗裡,濺起一滴湯汁。
他抬眼看向她,眼底閃過驚訝、不解,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抗拒——那是他對“退位”的本能排斥。
“退下來?”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沙啞,像是在確認自己聽錯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