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“謝謝你救了我”
常秋笙是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醫院裡醒過來的。
頭頂是一塊被風吹得啪啪響的塑膠布,鼻子底下全是消毒水、血腥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息。
他渾身疼,每一根骨頭都像被人拆下來重新組裝過,左腿打著夾板,額頭上包著紗布。
他撐開眼皮,第一個看見的是一雙手。
那雙手正在給他換額頭上的紗布,動作很輕,指節修長,指甲剪得整整齊齊,虎口處有薄薄的繭。
手背上還有幾道新鮮的血痕,像是被碎玻璃劃的,結了暗紅色的痂。
他順著那雙手往上看,看見一件皺巴巴的白大褂,沾滿了灰和血,領口鬆了一顆釦子。
再往上看,看見一張年輕的臉,鼻樑上有一顆小小的雀斑,頭髮胡亂紮在腦後,兩團烏青掛在眼下,嘴唇乾裂起皮。
她看起來很累,非常累。
“你醒了?”她低頭看他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點高興,“命真大。”
“……是你救了我?”常秋笙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的。
“嗯。”她沒多解釋,繼續換紗布,“你心臟驟停了,我在廢墟里給你做了手術。運氣好,救回來了。”
廢墟里、心臟驟停、做了手術。
這幾個詞在常秋笙腦子裡轉了好幾圈,他才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麼。
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,嗓子發緊,鼻子發酸,最後只擠出一句:“謝謝你救了我。”
顧曉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彎,擺擺手:“我是醫生,救人是應該的。”
就那一眼。
她的白大褂上全是灰,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痕,眼神卻乾淨得像雪山融水,溫柔得不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。
常秋笙的心臟——那顆剛從驟停中被拉回來的心臟——不爭氣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病的那種跳。
是另一種……
西、大白兔奶糖
地震後的麗江滿目瘡痍,但生活總要繼續。
常秋笙是雲南大學生物系的應屆畢業生,剛從省城分配到麗江地區衛生防疫站。
報到第一天就趕上地震,報到手續還沒來得及辦,先被送到了醫院。
顧曉華是縣醫院急救科最年輕的醫生,二十歲從昆明衛校畢業,分配到麗江才一年。
地震那幾天她幾乎沒合過眼,縫了一百多針,救了十幾個人,最後被護士長強行拖去休息,在值班室的摺疊床上睡了西個小時,又被喊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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