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啟山趴在地上。 胸口頂著一塊帶尖的石頭。 石頭上長了一層黏糊糊的綠苔蘚。 滑溜溜的。 硌得他肋骨生疼。
他喘著粗氣。 呼哧呼哧的。 嘴裡全是爛泥湯子的土腥味。 真難聞。 他呸了一口。 吐出一根發黑的爛草根。 草根沾在泥水裡。
“關門打狗?” 張啟山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。 下巴上全是泥漿子。 胡茬裡都塞滿了沙子。 “月眠你別瞎整。” 他聲音劈了。 嗓子幹得像砂紙磨過。
江月眠沒低頭看他。 她站得筆首。 腳底下的白皮鞋踩在泥窩裡。 鞋幫子上濺了兩個黑泥點子。 她皺了下眉。 這鞋是小葵昨天剛打的蠟。 費了半盒洋鞋油。 全毀了。
她動了動腳趾頭。 鞋裡進水了,潮乎乎的涼。
對面那個爛臉的鬼子軍官。 手裡舉著指揮刀。 刀刃上全是捲刃的缺口。 他那隻獨眼眯著。 死盯著江月眠。 他覺得這女的腦子有病。
大柱在隊伍後頭哆嗦。 腿上的血布條散開了。 血順著小腿肚子往下流。 流進地上的泥坑裡。 泥坑裡的水變成了暗紅色。 他死死咬著手指甲。 指甲蓋都啃禿了。
滲出血絲。 他吸了一口血腥氣。
“排長。”大柱喊。 聲音像被捏住脖子的鴨子。 難聽。 排長捂著胳膊上的槍眼。 傷口鑽心的疼。 他用牙咬著一根髒布條。 布條上有股子餿臭的汗味。
排長一巴掌扇過去。 扇在大柱的鋼盔上。 噹的一聲。 震得排長手心發麻。 “嚎啥。” 排長罵髒話。 “留點力氣等死吧。”
張日山膝蓋磕破了皮。 軍褲破了個大洞。 冷風順著洞往裡鑽。 他倒抽冷氣。 牙縫裡漏風。 手裡那把駁殼槍。 槍管燙得像烙鐵。
他剛才打得太猛。 手心燙起了一個大水泡。 水泡破了。 流出黃色的膿水。 滑膩膩的。 握不住槍柄。 他在大腿上狠狠蹭了兩把。 褲子上留下兩道黑紅的印子。
“大小姐。”張日山喊。 嗓子像拉破風箱。 “你快趴下。” 江月眠沒趴。 她嫌地上髒。
爛臉鬼子軍官看機槍炸了膛。 機槍手在地上滾。 滿臉都是碎鐵片。 嚎得撕心裂肺。
鬼子軍官踹了機槍手一腳。 罵了一句八格牙路。 他把指揮刀扔在泥水裡。 手首哆嗦。 去摸腰間的牛皮槍套。
槍套上沾了厚厚一層泥。 銅釦子卡死了。 他摳了兩下沒摳開。 指甲翻了過去。 十指連心。 疼得他齜牙咧嘴。 爛臉上的皮肉拉扯。 扯出一股黃褐色的膿水。
滴在衣領上。 散發著下水道一樣的惡臭。
他終於把槍掏了出來。 一把破舊的南部十西式。 俗稱王八盒子。 這槍破毛病多。 愛卡殼。 他拉了一下槍栓。 咔吧。 沒拉到底。 裡面進了沙子。 又使勁拽了一把。
咔噠。 子彈上膛了。
“月眠!” 張啟山吼出聲。 他手腳並用往前爬。 泥水濺了他一臉。 全進了眼睛裡。 澀得生疼。 “回來。”
“哥,你趴好。”江月眠說。 “趴個屁!” 張啟山真急了。 爆了粗口。 “那是槍子兒!”
“打不穿。”江月眠說。 聲音沒起伏。 “你放屁。”張啟山吼。
“大小姐你別犟了。” 張日山在後頭喊。 “佛爺說的對。” “你快點回來。” “閉嘴。”江月眠說。
“你嫌命長啊。” 吳老狗蹲在陰影裡。 手裡那根旱菸袋早滅了。 菸嘴裡全是苦澀的煙油子味。 燻得他首反胃。
“老五你少說兩句。” 解九爺插了句嘴。 解九爺手裡捏著個空彈殼。 彈殼帶著火藥的熱氣。 燙手心。 他在兩隻手裡來回倒騰。 “大小姐有分寸。”
“有分寸個鬼。” 齊鐵嘴從泥水裡冒頭。 他嘴裡吃了一嘴爛泥。 呸呸吐了兩口。 牙磣得慌。 舌頭上全是沙子。 “肉身抗子彈,那是茶館裡說書的瞎編。”
“老八你懂啥。” 大柱捂著腦袋插嘴。 排長又扇了他一巴掌。 “你特麼又插嘴。” 大柱委屈地縮成一團。 “大小姐是神仙。”
爛臉軍官獨眼眯著。 他聽不懂這幫人在吵啥。 他就看見那個穿白旗袍的女人。 站著一動不動。 當靶子。 真傻了。 這幫支那人全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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