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河水患的捷報傳回京城不過五日,永寧宮便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拜帖。紅芪將帖子遞到雲瑤手邊,壓低聲音說:“是恭王府送來的,說是恭王爺想請娘娘為王妃看診,王妃近日心悸氣短,太醫院開的方子不見效。”
雲瑤指尖摩挲著帖子的邊緣,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。恭王是先帝的堂弟,在宗室中輩分高、名望重,前世蕭扶風登基後,正是這位恭王領銜上書,以“外戚干政”為由彈劾雲家,最終逼得父親不得不交出兵權。而此刻,黃河水患剛平,朝野議論“雙星定策”的風向正盛,恭王府突然遞帖子,時機未免太過巧合。
她讓紅芪回覆,說三日後會去恭王府看診,卻暗中吩咐柳明娘,去打聽恭王府最近可有什麼異動。
柳明娘回來時,帶來的訊息印證了雲瑤的猜測。恭王府近日頻繁宴客,來往的都是朝中清流文官,其中不乏翰林院編修、國子監祭酒這類在士林頗有聲望的人物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除了恭王,還有兩位同樣位高權輕的王爺,靖王和寧王,也在這些宴席上頻繁露面。
雲瑤聽完,沉默了許久。前世這三位王爺聯手上書的時間,是在蕭扶風登基後的第二年,彼時雲家已交出兵權、父親戰死沙場,他們才敢跳出來分一杯羹。而此刻,蕭琰在位,雲家兵權未動,他們卻提前動了,只能說明一件事:黃河水患的處置方式,讓他們看到了機會,或者說,看到了威脅。
她讓紅芪去養心殿傳話,說有要事面聖。
蕭琰在養心殿見她時,正在批閱奏摺。雲瑤進門後,紅芪扶著她在御案前站定,她開口便問:“陛下可知恭王府近日宴客頻繁?”
蕭琰手中硃筆頓了一下,抬眼看她:“你倒是訊息靈通。”
雲瑤沒有接這話茬,而是直接說:“恭王、靖王、寧王,這三位都是先帝一輩的宗室,在朝中雖無實權,但在士林的影響力不容小覷。黃河水患的處置,朝野議論‘雙星定策’,這話聽著是誇讚,但落在有心人耳中,便成了‘天子孤立、外戚攬權’的口實。臣妾猜測,他們此番聯絡清流,怕是要借題發揮。”
蕭琰放下硃筆,靠在椅背上,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: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不過,他們若真敢上書,朕直接下旨削爵便是,何須多慮?”
雲瑤搖頭:“陛下若雷霆鎮壓,反而坐實了‘天子孤立’的說法。這三位王爺在宗室中輩分高,若處置不當,恐怕會引起宗室內部的不滿,甚至被有心人利用,挑起更大的風波。”
蕭琰沉默片刻,問:“那你覺得該如何處置?”
雲瑤頓了頓,說:“以禮化之,以事分之。”
她解釋,眼下正值年關將近,按慣例,年後會有祭天大典。陛下可藉此機會,大封宗室子弟虛銜,讓那些原本無爵位或爵位低的宗室子弟得些好處,以此分化宗室內部。同時,設立“宗正顧問”之職,將恭王、靖王、寧王這三位納入其中,名義上是“協助宗正寺管理宗室事務”,實則是個有名無權的閒職。
蕭琰聽到這裡,眼中閃過一絲興味:“然後呢?”
雲瑤繼續道:“再以編修玉牒、整理皇族譜牒為由,讓他們忙於這些繁瑣事務。玉牒三十年一修,眼下距離上次修訂已過二十八年,正好可以提前啟動。這活計看著體面,實則耗時耗力,他們若接了,便無暇再插手軍政;若不接,便是抗旨不遵,陛下再處置也師出有名。”
蕭琰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這主意,倒是比直接削爵來得高明。”
他起身走到雲瑤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頜,迫使她“看”向自己:“不過,朕倒是好奇,你怎麼知道他們會聯絡清流上書?恭王府的拜帖,不過是請你看診,你如何篤定他們有別的心思?”
雲瑤心裡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臣妾只是覺得,時機太過巧合。黃河水患剛平,朝野議論正盛,恭王府突然遞帖子,若說沒有別的用意,臣妾不信。”
蕭琰盯著她看了片刻,忽然鬆開手,轉身回到御案前:“三日後你去恭王府看診,朕會讓錦衣衛的人暗中跟著。若他們真有異動,朕自有處置。”
雲瑤應了聲:“是”,退出養心殿時,背後已沉出一層薄汗。
三日後,雲瑤如約前往恭王府。恭王妃的病症確實如拜帖所言,心悸氣短,但云瑤把脈後,卻發現病因並非尋常的氣血不足,而是長期服用某種安神藥物導致的心脈虛弱。她沒有當場點破,只開了一副調理心脈的方子,囑咐恭王妃停服原先的安神藥。
看診結束後,恭王親自送雲瑤出府。走到府門口時,恭王忽然停下腳步,語氣溫和地說:“宸妃娘娘醫術高明,本王聽聞娘娘在惠民醫館施藥濟世,深得民心,實乃我大周之福。”
雲瑤心裡一動,面上卻只是淡淡回應:“臣妾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,不敢當王爺如此誇讚。”
恭王笑了笑,話鋒一轉:“只是,本王聽聞朝中有些議論,說娘娘與陛下‘雙星定策’,雖是美談,但外戚干政,自古便是大忌。娘娘身為雲家女,又深得陛下信重,日後行事,還需謹慎些才是。”
雲瑤指尖微微收緊,卻沒有立刻接話。恭王這番話,表面是善意提醒,實則是在試探她的態度,甚至是在暗示,若她不知進退,宗室和清流聯手,隨時可以給她扣上“外戚干政”的帽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