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到的時候,場面才安靜下來。
雲瑤把急報的問題直接說了:報災時間存疑,地方官應對遲緩,災情實況不明,當務之急不是討論怎麼賑,而是先派人去查實情,否則錢糧到了地方,一層層盤剝下去,到災民手裡還剩幾成,誰也說不準。
話說到一半,江鳴桐開口了。
“雲大人所言,是有些道理的。”
他聲音不高,但穩,整個議事堂瞬間有點安靜,因為他平時開口,大家都知道後頭必然有個“但是”。
果然。
“但眼下情勢,賑災不能等。”他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,“查實情要時間,糧價飛漲、災民鬨搶是當下之急,總不能為了等一個準數,讓人先餓死在那裡。”
雲瑤沒轉頭,只開口:“所以我沒說不賑,我說的是先查實情再調撥,兩件事可以同時進。”
江鳴桐頓了一下:“那人呢?派誰去查?”
“我去。”
這兩個字出來,整個堂裡剎那安靜了一秒。
肖琰站在雲瑤身後,下意識看了一眼她的背影,又低下頭,沒吭聲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雲瑤身上,停了一會兒,沒有立刻開口。
江鳴桐也轉過來看她,目光落在她背上,那裡看不出什麼,但他把合好的冊子又重新展開,翻回剛才那頁,視線落在某行字上,一動不動。
“本官今年六十一,”雲瑤自己把皇帝要問的話截下來,“腿腳還好,不需要人抬著走。江南水情我熟,蘇州任過三年,水系圖裝在腦子裡。要查賬、查糧倉、查地方官的報告,我也做過,不陌生。”
頓了頓,她加了一句:“再說,派別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這話說得不客氣,但又說得理直氣壯,旁邊有幾個年輕官員低下頭,不知道是憋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皇帝最終點了頭。
出殿的時候,肖琰跟在雲瑤後頭,走到廊下,忍不住低聲說:“大人,江南現在是什麼情況,您心裡……”
“亂成一鍋粥,比這裡更熱鬧。”雲瑤沒停步,“所以才要去。”
“那您身體——”
“嗯。”
就這一個字,堵死了肖琰後頭所有的話。
走到轉角,雲瑤忽然停下來,側過頭,看了看廊外的天。
陰的,雲壓得低,像是要再落雨。
她想起剛才江鳴桐翻那冊子的動作,想起他停在那一頁上的樣子,想起他說“賑災不能等”時眼皮微微往下壓的那個細節。
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,但他那句話,是在替誰說話,她得回去想一想。
江南十三個州縣,災情壓了多少天才報上來,那些天裡,糧商在做什麼,地方糧倉在做什麼,糧價是自己漲起來的,還是有人幫了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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