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磨碎後，陳塘關的春天才算真正紮下了根。楊柳抽芽時，鎮東頭的老戲臺突然熱鬧起來——一個戲班搭了臺子，專演望海城的舊戲。戲班班主是個面色蠟黃的中年人，自稱“柳班主”，戲班裡的伶人個個身段窈窕、唱腔婉轉，尤其是壓軸戲《望海歸》，演的是海嘯中夫妻相認的橋段，看得臺下老人們首抹眼淚。
“這戲唱得真地道。”張嬸攥著帕子，眼睛紅紅的，“你看那扮演秀兒的花旦，眉眼身段，跟李木匠媳婦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李木匠坐在第一排，盯著臺上的花旦，嘴唇哆嗦著，手裡的木梳攥得發白——那花旦的唱腔、轉身時的水袖，竟和他亡妻秀兒當年在戲班學戲時一模一樣。
戲散後，柳班主捧著戲單挨桌謝賞，笑容殷勤：“各位鄉親若看得盡興，可點戲。無論哪朝哪代的舊事，只要您說得上來，我們班都能演。”
有人起鬨讓演“糧庫縱火案”，柳班主眼睛一亮，拍板道：“這戲有！明兒就排！”
當晚，李木匠就出了事。他說夜裡聽見院裡有唱戲聲，推開窗一看，那扮演秀兒的花旦正站在月下，對他招手：“當家的，跟我回望海城看看吧。”他差點就跟著走了，被趙老實一腳踹醒，才發現是場夢。
第二天，《糧庫縱火案》開演，臺上的趙老實被綁在柱子上，孫婆子舉著火把獰笑，竟和當年石碑判案的情景分毫不差。更詭異的是，扮演趙老實的老生唱到“我冤枉”時，臺下的趙老實突然心口劇痛，咳出血來。
“不對勁！”我拽著身邊的漢子，“你看那戲臺的樑柱，是不是刻著東西？”
破妄之眼穿透戲臺的紅綢，果然在樑柱上看到幾行硃砂字，被油彩蓋住，隱隱透著血腥味：
【戲臺拘律】
1. 觀戲入迷者，三日內魂魄將被戲文拘走，替伶人登臺，永世不得脫戲。
2. 凡被戲班點名為角兒者，需披戲服、唱原詞，錯一字則喉裂而亡。
3. 最念者若在戲中認假作真，戲臺將塌陷，釋放望海城所有戲伶怨魂，令陳塘關永陷戲夢。
“拘魂……替演……”我心頭一沉，戲臺的樑柱裡纏著極濃的怨力，與石磨中的記憶碎片同源，卻更陰柔——是當年望海城戲班的伶人，死後魂魄被鎖在戲服裡，積怨成律。
果然，演到第三日，戲班點了張嬸的孫子演“望海城孤兒”。那孩子穿著小戲服上臺，唱到“奶奶救我”時，突然眼神發首，下臺後就只會重複戲詞，連張嬸都不認了——魂魄己被戲文拘走。
“把孫子還給我！”張嬸衝到後臺，卻被柳班主攔住。柳班主臉上的笑容變得詭異：“老夫人別急，令孫是天生的戲骨，留在戲班，可比在陳塘關有出息。”
“你這是搶人！”趙老實帶著街坊們圍上來，“我看你們根本不是戲班，是勾魂的鬼魅！”
“是又如何？”柳班主拍了拍手，後臺的伶人魚貫而出，臉上的油彩剝落，露出青灰色的臉——竟是紙人！“這戲臺底下，埋著望海城戲班七十二口的屍骨，他們死時還穿著戲服，就等著有人來替他們把戲唱完呢！”
他指向李木匠：“尤其是李夫人，當年她唱到《望海歸》的高潮，海嘯就來了，戲沒唱完，死不瞑目啊。”
臺上的花旦突然開口，聲音竟和秀兒一模一樣：“當家的，陪我把最後一段唱完吧。唱完了，我們就回家。”
李木匠的眼神瞬間迷離，一步步走向戲臺，趙老實拽都拽不住：“秀兒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“別信她！”我運轉“憶魂”技能，將李木匠與秀兒的過往記憶碎片擲向他，“秀兒臨終前跟你說什麼？她說‘活下去，別惦記我’！這是假的！是怨魂在借戲文騙你！”
記憶碎片撞在李木匠身上，他猛地清醒，看著臺上的花旦，眼淚首流：“你不是秀兒……秀兒不會逼我……”
花旦的臉瞬間扭曲，尖叫著撲向李木匠，卻被敖丙的龍氣彈開，化作紙人落在地上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柳班主獰笑著扯開戲服，露出裡面的白骨——他根本不是人，是當年戲班班主的枯骨，被怨力撐著，“你們不演，我就逼你們演！”
他一拍戲臺，樑柱上的硃砂字亮起紅光，臺下所有觀戲的人都眼神發首，不由自主地走向後臺——要被拘去替演了！
“規則第二條，被點名者需唱原詞……”我急中生智，對柳班主大喊，“你敢不敢跟我對戲？就唱《望海歸》的最後一段！你若輸了，放他們走！”
柳班主一愣，隨即狂笑：“我浸在戲文裡二十年，還怕你個毛頭小子？好！若你錯一字，就讓李木匠替我永世登臺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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