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笛化螢後的第十三日，陳塘關的雜貨鋪屋簷下多了把油紙傘。傘面是靛藍色的，畫著望海城的雨景，青石板路、滴水的屋簷，連牆角的青苔都畫得栩栩如生，只是傘骨歪了兩根，傘柄纏著圈發黑的麻繩，看著像是從泥裡撈出來的舊物。
最先發現這傘的是個賣花姑娘。那日午後突降暴雨，她慌不擇路躲進雜貨鋪屋簷下，看見這傘孤零零靠在牆角，便抽出來撐開——傘面明明破了個洞，卻一滴雨都漏不進來，反倒在她腳邊圈出片乾燥的空地。更奇的是，傘面上的雨景竟在動，青石板上的水窪裡，慢慢浮起個穿蓑衣的影子，對著她拱手：“借傘一用，明日奉還。”
賣花姑娘嚇得扔了傘就跑，第二天再來找，傘卻自己回了牆角，傘柄上的麻繩裡，纏著支幹枯的蓮蓬——正是她昨日籃子裡最豔的那支。
“這傘是望海城的水鬼變的！”賣花姑娘在茶館裡臉色發白，“我奶奶說，淹死的人會借傘勾魂，拿到蓮蓬的人，三日內必被拖去水裡當替身！”
她這話沒引來同情，反倒有人笑她：“怕是你自己弄丟了蓮蓬，想賴給把破傘吧？”說這話的是個挑貨郎，他前幾日路過望海城舊址，撿了把一模一樣的傘，賣了三文錢，此刻正揣著錢袋偷樂。
一、傘中影，雨不停
油紙傘會勾魂的訊息傳開時，雜貨鋪前己圍了半條街的人。有人說傘面上的蓑衣影子是望海城的船工，當年海嘯時撐著這傘救人，最後被浪捲走了；有人說這傘是申公豹的法器，他當年最愛在雨天用活人血塗傘面，說能“遮天蔽日，顛倒雨晴”；更有人盯著敖丙——“龍能布雨，這傘說不定就是他弄來的，想讓陳塘關永無晴天！”
這些鮮花像黴斑，在潮溼的梅雨季裡瘋長。王掌櫃的布莊曬在院裡的綢緞，夜裡總被露水打溼，像是被人用帶水的傘罩過；張嬸晾在竹竿上的被褥，天亮後總有股河泥味，牆角還留著串帶泥的腳印，大小竟和傘面上的蓑衣影子一般大。
“我看是有人故意搞鬼！”趙老實扛著鋤頭路過，他剛從田裡回來，褲腳沾滿泥漿，“前兒個我看見劉二在雜貨鋪後巷燒紙，嘴裡還唸叨‘傘大哥，別找我’——肯定是他惹出來的禍！”
劉二被眾人堵在茶館角落，臉漲得通紅：“我燒紙是給我爹！他當年就是撐著這種傘去望海城送貨，再也沒回來！我哪敢惹什麼傘鬼？”
他這話剛落，雜貨鋪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驚雷，明明是晴天，卻下起瓢潑大雨，雨點砸在地上，竟全是黑色的，像摻了墨。那把油紙傘在雨裡緩緩撐開，傘面上的蓑衣影子越來越清晰，手裡還提著盞燈籠，燈籠裡的光竟是綠色的。
“傘骨上有字！”我運轉破妄之眼，穿透雨幕看清傘骨內側的刻痕，是用指甲摳出來的，沾著暗紅色的泥：
【油紙判律】
1. 借傘者三日內將被“雨煞”纏上，白日見雨則皮膚潰爛，夜聞雨聲則夢遊向海，首至被拖入深海為祭。
2. 若想解煞，需以“當年見死不救者的指甲”為引，纏於傘柄，隱瞞者將被傘中影拖入畫中，永世困在雨巷。
3. 最義者若為其遮掩見死之過，油紙傘將張開，釋放“永雨煞”，令陳塘關沉入水底，復刻望海城之劫。
“見死不救……”敖丙的銀甲在黑雨裡泛著冷光，“二十年前海嘯那日，確實有艘渡船在陳塘關口岸翻了，船上三十七個望海城難民，只有三人被救上來。當時有個撐靛藍油紙傘的船工喊人幫忙，卻沒人敢上前——他們怕難民裡混著海怪。”
太乙真人摸出酒葫蘆，卻被黑雨澆了個透，酒葫蘆裡的酒都變成了墨色：“申公豹當年就在那艘渡船上。他本想趁機除掉那些難民，卻被那船工攔住，兩人打了一架，船工最後把他推下船，自己卻被浪捲走了……這傘，是那船工的執念化的。”
二、閒話毒，人心腐
黑雨下了整整一夜，陳塘關的屋簷下掛滿了黑色的冰稜，像無數把倒懸的刀。被黑雨淋過的人，皮膚上都起了紅疹，撓破了就流出黑色的血，看著觸目驚心。
“肯定是劉二他爹！”王婆捂著胳膊上的紅疹，在人群裡尖聲嚷嚷，“當年他爹就是船工，說不定就是見死不救的那個！現在他兒子還幫著隱瞞，是想讓咱們都爛死嗎？”
“我爹不是那樣的人！”劉二紅著眼反駁，“我娘說我爹是救人淹死的，他懷裡還抱著個孩子的屍體！”
“誰信你的鬼話！”有人朝他扔爛菜葉，“望海城來的沒一個好東西，當年若不是他們亂跑，海怪能追過來嗎？死了也是活該！”
這些話像淬了毒的針，扎得那些望海城遷來的人抬不起頭。李木匠的侄子被黑雨淋得高燒不退，躺在床上胡言亂語，說看見傘中影在床邊磨刀；私塾先生的書稿被黑雨泡爛，上面的字全變成了“救命”，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不能再等了！”李靖提著劍站在雨裡，軍甲上的黑雨滋滋作響，“再找不到當年見死不救的人，陳塘關真要變成望海城了！”
可沒人肯承認。當時在場的人，要麼說自己年幼記不清，要麼說當時在外地，推得一乾二淨。
三、傘面破，反轉生
黑雨下到第三日時，雜貨鋪的老闆突然瘋了。他赤著腳衝進雨裡，抱著油紙傘哭喊：“是我！當年是我沒開門！那船工拍了我家門板整整一夜，我怕被連累，就是沒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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