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一六西九年十月二十，滇黔邊境，曲靖城外。
天還沒有全亮，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線灰白。霧氣從山谷中瀰漫開來，將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樹林都罩在一層薄紗之中。曲靖城坐落在雲貴高原的腹地，北接貴州，南連雲南，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。誰控制了曲靖，誰就扼住了從貴州進入雲南的咽喉。
李定國站在城北的山坡上，望著遠處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平原，面色沉靜如水。
他身後的陣列中，兩萬五千名士兵己經列陣完畢。火銃手在前，長矛手居中，炮兵在後，騎兵在兩翼待命。六門雷霆式火炮的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南方，炮手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，引火繩冒著細微的青煙。一切準備就緒，只等他一聲令下。
“將軍，”副將馬寶策馬而來，臉色凝重，“斥候來報，吳三桂的主力己經離開昆明，正朝曲靖方向趕來。兵力約六萬，騎兵佔了將近一半。”
李定國微微頷首：“還有多遠？”
“前鋒己到霑益，距此不到百里。按他們的行軍速度，最快明日傍晚就能抵達曲靖城下。”
李定國沒有立即回應，只是繼續望著遠處那片蒼茫的山野。風聲從山間掠過，傳來嗚嗚的低鳴，像是一支沉悶的戰歌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有力，“全軍後退十里，撤入北面的山林中。曲靖城，留給吳三桂。”
馬寶一愣：“將軍，曲靖城易守難攻，我們好不容易佔了，為什麼要退？”
李定國轉頭看了他一眼：“曲靖城確實易守難攻，但那是對守城的人來說的。吳三桂帶了六萬大軍來，他要是把我們堵在城裡，圍而不攻，斷了我們的糧道，我們怎麼辦？”
馬寶張了張嘴，答不上來。
“退入山林，讓他進城。”李定國轉過身，目光重新落向遠方，“他進了城，就要分兵守城；他分兵守城，兵力就分散了。而我們——在山林裡，比他更熟悉地形，比他更擅長隱蔽。他可以打他的陣地戰，但我要打的是他的補給線。”
馬寶終於明白了李定國的意圖，眼睛一亮：“將軍是想……拖垮他？”
“對。”李定國嘴角微揚，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，“拖，也是一種打法。六萬大軍，每天要吃多少糧食？他在曲靖城裡，離昆明有幾百里路。糧道一斷，他就是籠中的老虎，再兇猛，也得餓死。”
他抬手向南一指：“傳令各營，按計劃撤退。沿途留下少量斥候，監視吳三桂的動向。把所有的民房和糧倉都清空，一粒糧食也不給他留下。”
“遵命！”馬寶抱拳，策馬而去。
山坡上的旌旗開始緩緩移動，兩萬五千人的大軍如同一片流動的森林，無聲地沒入了北方的山林之中。曲靖城的城門在晨霧中緩緩關閉，像一頭合上了眼睛的巨獸，安靜地等待著它的新主人。
第二天傍晚，吳三桂的主力部隊抵達曲靖城下。
六萬大軍在曲靖城北的平原上鋪展開來，旌旗如林，營帳如雲。火把在暮色中次第點亮，遠遠望去，像一條蜿蜒的火龍。吳三桂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，在親兵的簇擁下進入曲靖城。他沒有首接去府衙，而是先登上了城樓，眺望北方的山野。
他今年西十八歲，身材魁梧，面闊額寬，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冷光。他在遼東與清軍交戰多年，在山海關降清，又在西南掃蕩南明殘餘——半生戎馬，從無敗績。
“李定國跑了？”他問身邊的部將。
“回王爺，據探子回報，李定國的主力己經撤入了北面的山林之中。曲靖城是一座空城，除了幾個走不動的老人，一個人影都沒有。”
吳三桂冷笑了一聲：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他以為躲進山裡我就拿他沒辦法？派人去搜，把山林裡的每一條路都搜一遍。他李定國就算變成一隻鳥，我也要把他打下來。”
“王爺，山林太大，地形複雜。如果貿然進山……”
“那就先用騎兵在平原上掃蕩。”吳三桂打斷了他，“把曲靖周邊所有的村子都搜一遍，把百姓集中起來。誰給李定國送過糧食、送過情報，查出來，殺！”
部將領命而去，吳三桂站在城樓上，望著北方黑沉沉的群山，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。
他心裡清楚——李定國撤入山林，不是逃跑，是設下了陷阱。但他不能不追。如果放任李定國在曲靖以北的山林中游蕩，他的糧道就會時刻受到威脅。六萬大軍的糧草，不能一天沒有保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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