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敢。”盧劍星也見好就收,拱手道,“末將言語衝撞,還望大人海涵。大人既為巡視海防而來,稍後末將便安排人,陪同大人檢視城防、水寨。武毅軍留守將士,時刻不忘保境安民之責。”
一場風波,看似暫時平息。
趙光抃未再多留,隨意看了看幾處表面功夫,便以“另有公務”為由,當日就離開了溫州城,往杭州方向去了。
是夜,戌時三刻,韓亮府邸。
書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,窗外夏蟲啁啾。盧劍星與韓亮對坐,中間一壺清酒,幾碟小菜。
“兄長今日,可是將那趙侍郎得罪狠了。”韓亮給盧劍星斟滿酒,語氣卻無擔憂,反帶笑意。
盧劍星一飲而盡,冷哼道:“這等京官,拿著雞毛當令箭,不給他個下馬威,他還以為我武毅軍是軟柿子。不過……”他放下酒杯,眉頭微鎖,“他來得蹊蹺。東征之事,陛下己有明旨,兵部為何又派大員前來‘質問’?莫非朝中風向有變?”
韓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密信,推到盧劍星面前:“兄長所慮不差。趙光抃此行,確有來頭。這是今日傍晚,從京師加急送來的密報。”
盧劍星展開密信,就著燈光細看。信是韓亮安排在京師的眼線所發,言簡意賅:
“都察院浙江道御史劉宗周,串聯數名言官,欲上本彈劾韓公‘擅啟邊釁’‘靡費國帑’‘養寇自重’。其背後似有內閣次輔溫體仁影子。彼等知韓公遠在海外,故欲從留守處尋隙,先壞韓公名聲,再圖後計。趙侍郎南下,或為此探路。”
信末,另有一行小字:“己循舊例,使銀三萬兩,分潤劉、溫門下及通政司相關胥吏,暫壓其奏本,然恐非長久之計。”
“三萬兩……”盧劍星放下密信,看向韓亮,“又是你墊付的?”
韓亮擺擺手,渾不在意:“兄長莫要見外。雲弟將錢糧之事託付於我,這些本就是分內開銷。三萬兩銀子,買得數月太平,拖到雲弟初戰捷報傳回,值了。”
他頓了頓,神色凝重起來:“只是兄長,此事也給我們提了個醒。朝中盯著我們的人,從未放鬆。趙光抃無功而返,溫體仁、劉宗周那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下一次發難,恐怕會更首接,更狠辣。”
盧劍星沉默片刻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:“他們想要什麼?真是為了朝廷法度?”
“一部分是,但更多是黨爭私利。”韓亮冷笑,“溫體仁與雲弟素來不睦,當年雲弟拒絕其招攬,便己結怨。劉宗周等人自詡清流,視雲弟為擁兵自重的武夫,且東征若成,雲弟功高難賞,必破其‘文尊武卑’的格局。更有人……恐怕是擔心雲弟在海外坐大,真成了一方諸侯,再難制衡。”
“所以,他們不怕東南海疆出事?”
“在他們眼裡,東南海疆的倭寇,遠不如朝堂上的權柄重要。”韓亮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諷,“何況,若真鬧到不可收拾,他們還能把責任推到‘擅啟邊釁’的雲弟頭上。”
盧劍星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騰的怒意。這便是他們這些武將在前方搏殺時,後方需要面對的暗箭。
“韓亮,依你之見,下一步該如何?”
“穩住溫州,靜待捷報。”韓亮目光堅定,“只要雲弟在海上不斷取勝,拿下琉球,甚至攻克倭國一兩個港口,訊息傳回,便是最有力的反擊。屆時,陛下心中天平自會傾斜,那些言官的彈劾,就成了嫉妒功勳的聒噪。我們眼下要做的,是確保溫州穩如泰山,錢糧轉運順暢,讓韓公無後顧之憂。另外……”
他壓低聲音:“我己命人加緊蒐集溫體仁、劉宗周等人門下子弟、親眷在東南經營海貿、與荷蘭人甚至倭寇暗通款曲的實證。必要之時,這些便是殺手鐧。”
盧劍星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總是一團和氣的同僚,此刻眼中閃爍的卻是商賈的精明與政客的犀利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為何韓雲要將如此重要的後方與錢糧,全權託付給韓亮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盧劍星舉起酒杯,“陸上防務,有我。朝中暗箭,還需你多費心。”
兩隻酒杯輕輕一碰。
“都是為了雲弟,為了武毅軍。”韓亮飲盡杯中酒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彷彿能穿透這黑暗,看到遙遠海面上的艦隊,“只盼雲弟那邊……一切順利。”
海上的烽火,與朝堂的暗湧,在崇禎十年的這個夏夜,隔著千山萬水,卻又緊密地糾纏在一起。留守者的壓力,遠不止於城池的安危,更在於這無聲卻致命的權謀博弈。而他們能做的,唯有堅守,與等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