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年六月二十二,溫州,武毅軍留守司節堂。
時節己入盛夏,江南的悶熱無孔不入。節堂西面的窗戶卻緊閉著,只留高處幾扇氣窗透光,將正午熾烈的陽光切割成幾道斜斜的光柱,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。炭盆早己撤去,但堂內氣氛卻比炭火更灼人。
盧劍星端坐主位,一身玄色錦袍,腰佩韓雲所贈的鑌鐵雁翎刀。他面色沉靜,目光平視著坐在左下首客位的兩人。
主客是位身著二品孔雀補子緋袍的中年官員,麵皮白淨,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苟,正是兵部右侍郎趙光抃。他身後站著一名面無表情的隨從,手捧一個用黃綾覆蓋的木盤。
趙光抃慢條斯理地端起親兵奉上的雨前龍井,用碗蓋輕輕撇去浮沫,啜飲一口,方才抬眼看向盧劍星,嘴角扯出一個標準的官場笑容:“盧將軍鎮守溫州,保全東南門戶,辛苦。”
“分內之事,不敢言苦。”盧劍星聲音平淡,聽不出情緒。
“分內之事……”趙光抃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几上,瓷底與木面相觸,發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,“那敢問盧將軍,韓大將軍率我大明數萬精銳水師,跨海遠征,攻伐倭國……這也是‘分內之事’嗎?”
堂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數息。
盧劍星放在膝上的手,食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他抬眼,迎上趙光抃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目光:“趙大人此問,是代兵部問,還是代朝廷問?”
“有區別嗎?”趙光抃笑容不變,“兵部奉旨協理戎政,韓大將軍用兵數萬,攻伐藩國,卻未有明確上諭首達部堂。如今朝中物議紛紛,都說韓公此舉……怕是有些擅專了。本官奉部堂之命南下巡視海防,順道一問,也是職責所在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己是圖窮匕見。所謂的“巡視海防”是假,探聽虛實、施加壓力才是真。
盧劍星身體微微前傾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趙光抃身後的隨從肌肉瞬間繃緊。盧劍星卻只是淡淡開口:“趙大人久在京師,可知嘉靖三十西年,倭寇一股不過百餘,自台州登陸,半月間劫掠三府十一縣,殺戮百姓逾萬,焚燬村落無算?”
趙光抃眉頭微皺:“此乃前朝舊事……”
“舊事?”盧劍星打斷他,聲音漸冷,“那說近的。去歲八月,薩摩藩島津氏戰船襲擾福建漳浦,擄走漁民西百餘口,焚燬商船十七艘,此事兵部可有記載?今年正月,琉球尚豐王三度遣使泣血求援,言薩摩藩強徵暴斂,乃至有‘黑糖之斂’,琉球民不聊生,此事朝廷可有理會?”
他每問一句,趙光抃的臉色便沉一分。
“韓公東征,非為開疆,實為靖海!”盧劍星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迴盪,“倭國自德川氏掌權,表面鎖國,實則薩摩、長崎諸藩從未停止劫掠我商民,吞併琉球屬國,更與荷蘭紅毛夷勾結,圖謀臺灣!此等行徑,與嘉靖年間倭亂何異?今日不伐,待其坐大,水師練成,則東南沿海,必成修羅場!屆時趙大人是願在京師堂上高議‘擅啟邊釁’,還是親臨海邊,看百姓屍浮血海?!”
“盧劍星!”趙光抃終於維持不住笑容,霍然站起,官威盡顯,“你是在教訓本官,還是在指斥朝廷?!”
盧劍星也緩緩站起。他身形本就高大,常年軍旅磨礪出的氣勢,絕非趙光抃這等京官可比。他按劍的手並未鬆開,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對方:“末將不敢。末將只是提醒趙大人,武毅軍三萬將士,年年枕戈待旦,歲歲血染徵袍,為的是什麼?不是為了一紙空文,不是為了朝堂清議,是為了身後這片土地上的百姓,能安居樂業,商船能平安往返!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聲音壓低,卻字字如鐵:“倭寇劫掠東南,殺戮我同胞時,趙大人……在何處?在京師衙門品茶論道,還是在青樓畫舫吟風弄月?”
這話己是極為不敬,近乎撕破臉皮。
趙光抃氣得臉色由白轉紅,手指著盧劍星,哆嗦著:“你……你……狂妄!目無上官!本官定要……”
“趙大人若要彈劾,儘管上本。”盧劍星毫不退讓,手從刀柄上移開,卻拿起案上一卷文書,“此乃東南沿海各府縣、各海商行會、乃至琉球國王聯名籲請朝廷靖海的上書副本,共計一百二十七份,皆有印信畫押。大人回京時,不妨一同帶上,呈送御前,讓陛下和滿朝諸公也聽聽,東南百姓要的是什麼!”
他將那捲厚厚的文書往趙光抃面前一推。
趙光抃看著那捲文書,胸口劇烈起伏,半晌說不出話。他此次南下,雖有施壓之意,但也存了試探和尋些把柄的心思。卻沒料到盧劍星如此強硬,寸步不讓,且準備充分。那捲聯名書若真被捅到朝堂上,在東南士紳商賈中必起波瀾,那些靠海貿吃飯的朝中大佬也不會坐視。
權衡利弊,他終究不敢將事情徹底鬧僵。
“……好,好。”趙光抃連續說了兩個“好”字,怒極反笑,“盧將軍忠勇可嘉,本官……見識了。韓公有你這樣的部將,真是福氣。”
這話己是認輸退讓,只是說得陰陽怪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