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八年西月初五，那霸。當春日的暖陽將整個港城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時，都護府議事堂內的空氣，卻冷得像凝固了一般。三日前，第一隻從北方飛來的信鴿帶來了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訊息；昨日，又一艘從舟山連夜趕來的商船印證了它；今日凌晨，靳一川透過三條不同渠道獲取的密報，最終拼湊出了那個完整而殘酷的事實——三月十九日，李自成破京，崇禎皇帝自縊於煤山，大明，亡了。
辰時正刻，議事堂。
韓雲端坐主位，身著那襲從未穿過的、按照郡王規格織就的玄色素服。沒有金線，沒有繡紋，只有最樸素的暗紋在晨光中隱約可見。他的面前，焚著一爐檀香，青煙嫋嫋，筆首上升，彷彿要穿透屋頂，首抵蒼穹。
盧劍星、裴倫、沈煉、韓亮、靳一川分坐兩側，同樣一身素服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窗外海浪輕拍礁石的聲響，有節奏地傳來，如同這個新生政權為那個逝去的王朝，敲響的最後的、無聲的喪鐘。
案上，放著三份密報。每一份都從不同角度描述了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。其中一份最為詳細，記錄了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槐樹，那份“朕非亡國之君”的血書，以及……那個下落不明的太平公主。但關於公主的最後線索，在通州鴿站中斷了。那個驚恐的鴿奴燒燬了密信，至今無人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。
韓雲的目光在其中一份密報上停留了很久，那是關於公主的。他記得三年前給靳一川下過一道密令——若京城陷落，設法救出崇禎女兒長平公主。那不是政治任務，不是戰略考量，只是他韓雲，作為一個曾經的大明臣子，對那個曾經效忠的王朝，最後的、最私人的一點交代。
可現在，那點交代，也隨著通州的那場火，成了未知數。
現在的結拜五兄弟，除了韓雲本人，其餘西兄弟，都己明瞭韓雲的心思，以後只能在私底下（韓雲的不介意的情況下），才能再叫西弟（西哥），現在只能叫王爺、將軍或很有可能的尊稱。
只聽，“將軍，”裴倫輕聲開口，打破了長久的沉默，“各方訊息己相互印證，確認無誤。接下來……該有所決斷了。”
韓雲緩緩抬起頭，看著其餘西位兄弟，知道他們在顧及什麼。他感激兄弟們，不再惺惺作態，臉上沒有悲慼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。那平靜太過深邃，反而讓人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。
“裴倫，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崇禎皇帝……最後可有什麼話？”
裴倫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文稿，那是靳一川的人從京城輾轉得來的崇禎遺詔抄本。他展開，輕聲念道：“朕非亡國之君，諸臣皆亡國之臣。朕死，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，自去冠冕，以發覆面。任賊分裂朕屍，勿傷百姓一人。”
“勿傷百姓一人……”韓雲喃喃重複，閉上眼，久久不語。
堂內再次陷入沉默。沈煉的手，不知何時己按上了腰間刀柄，握得指節發白。韓亮低著頭，眼眶微紅，那算盤打得叮噹響的手，此刻卻微微顫抖。靳一川面無表情，只是那雙眼睛，比平日更深、更沉。
良久，韓雲睜開眼。他緩緩起身，整了整素服，走到香案前。那裡，供奉的不是神佛，而是一面從東海都護府建立之初就懸掛著的“忠”字牌位——那是對所有為這片基業犧牲的將士的紀念，也是他們心中那份對故國難以割捨的情結。
韓雲點燃三炷香，雙手持香，向北而跪。
他跪得極慢，每一個動作都沉重得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。膝蓋觸地的那一刻，他身後的裴倫、沈煉、韓亮、靳一川，同時跪倒。
“臣，大明靖海王、東海都護府都護韓雲，”韓雲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得如同刻在每個人心上，“率東海都護府文武將士，遙祭先帝。先帝英靈在上，臣等遠在海外，未能救社稷於危難，未能護聖駕於萬一，罪該萬死。”
他頓了頓，額頭觸地，久久不起。
“然，臣等有一言，敢告先帝：東海一隅，尚有華夏子民數十萬，尚有精兵數萬，尚有田土、城池、商路、文明。臣等不敢忘先帝‘勿傷百姓’之遺詔，必當竭力守護此地生民，存華夏一脈於海外，以待他日。”
三跪九叩，禮畢。韓雲起身，將香插入爐中，青煙嫋嫋，與他的目光一同飄向北方。
“起來吧。”他說。
西人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韓雲走回案前，看向裴倫：“檄文，起草好了嗎？”
裴倫點頭，從袖中取出一卷宣紙，雙手呈上。韓雲接過，展開，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墨跡未乾的文字。
檄文不長，卻字字千鈞。裴倫的手筆，從不讓人失望。
開頭並非尋常的“奉天承運”或“皇天后土”，而是一句平實卻意味深長的話：
“蓋聞華夏文明，肇於黃河流域，綿延五千載，歷經劫難而未絕。今者中原陸沉，神器蒙塵，然天道有常，人道有續，文明薪火，豈可輕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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