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韓雲部署完作戰任務，目光掃過案頭那厚厚的花名冊，心中卻又另一個念頭，如同毒蛇，噬咬著他的內心：“此戰之後，這些人中，有多少名字會被劃上紅圈？有多少家庭會接到噩耗？”
“我帶著他們革新，帶著他們追求功業，如今，也要帶著他們走向死地。” 一種近乎負罪的沉重感壓迫著他。“但這是必經之路！不經歷血火，武毅營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強軍！唯有勝利，唯有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，才能告慰亡者，才能不負生者！”
他必須將這份軟弱和愧疚深深埋藏，展露出絕對的自信與果決。因為他是統帥，他的任何一絲猶豫，都可能放大千百倍，導致全軍崩潰。
“各司統領留下，其他人等各自歸位，嚴格執行。此戰，必勝！”只聽見韓雲厲聲道。
此刻的韓雲要和各司統領研討潛在的憂懼與後備手段，即便作戰計劃再完美，也會充滿了各種“如果”。這些憂懼，促使他們反覆推演，制定了數個應急預案。
“此戰，關乎武毅營存亡，關乎東南海防氣運。各司須嚴格執行計劃，又須臨機應變。勇猛之中不失謹慎，殲敵之時務必協同。望諸君用命，畢其功於一役！”待他說完這話，留下二哥、三哥，讓其他人員下去準備了，並告誡全軍。
當他的目光無意間造次掃過地圖上伏擊圈側翼的那片區域時，思緒出現了片刻的凝滯。那裡，是陳素心小隊可能活動的地方。
“她……會在那裡嗎？”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。“她恨我入骨，卻又……她若出現，是福是禍？” 他既擔心她的安危，又隱隱覺得，她或許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，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。這種複雜難明的牽掛，與他作為統帥所需要的絕對理性格格不入，卻如同水底的暗流，始終存在。
“二哥、三哥”他最終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，“側翼區域，多加留意。若有……非我軍序列人員活動，只要不妨礙大局，不必驅趕，暗中觀察即可。”
就這樣，根據情報資訊司的情報，武毅營全體將士，己經磨刀霍霍了……
鬼石丸的隊伍“如約”將至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，武毅營將士己在飛雲江口預設陣地上肅穆列隊，鴉雀無聲。只有甌江的潮水聲和獵獵作響的旗幟聲在空氣中迴盪。火把的光芒在士兵們堅毅的臉龐上跳躍，映照出他們眼中混合著緊張與決然的光芒。
韓雲身披那身略顯陳舊卻依舊威儀的指揮使官服，腰佩崇禎御賜的尚方寶劍，在沈煉、裴倫、丁修、徐驥等核心將領的簇擁下，登上了臨時壘起的高臺。他沒有立即說話，而是用銳利如鷹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個方陣，彷彿要將每一個士兵的臉都刻在心裡。
這沉默的審視，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力量，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終於，他開口了。聲音並不算洪亮，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，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陣地：
“武毅營的弟兄們！”
僅僅一個稱呼，就讓許多老兵心頭一熱。他不稱“將士”，不稱“兒郎”，而稱“弟兄們”。
“就在我們身後，不到六十里，就是溫州府城！城裡有我們的父母妻兒嗎？或許沒有。但那裡有千千萬萬和我們一樣的大明百姓！有和我們一樣，盼著能安心打魚、能老實種田、能平安過日的父老鄉親！”
他手臂猛地指向身後黑暗中的城市方向。
“可現在，有一群豺狼，一群叫做‘鬼石丸’的倭寇，他們乘著幾十條賊船，帶著三千多把倭刀，想要闖進我們的家！想要搶走我們的糧食，淫辱我們的姐妹，砍下我們父老的頭顱！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：“他們憑什麼？！就憑他們手裡的破刀？就憑他們那幾艘破船？就憑他們覺得我們大明無人，覺得我們武毅營是泥捏的？！”
“回答我！你們是泥捏的嗎？”
“不是！”臺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，尤其是戚家軍後人吼得尤其嘶啞。
“沒錯！不是！”韓雲重重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欄上，“我們是誰？我們是武毅營！是繼承了戚少保遺志的武毅營！是陛下親賜番號，要掃清海疆的武毅營！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讓這榮譽感在每個人心中激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