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一六西七年十月十五，南京，幕府內閣議事堂。
裴倫面前的案几上堆滿了文書，他正伏案疾書，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。天氣漸暖，南京的初夏己經有了幾分暑意，加上連日來高強度的工作，讓他這個文人頗有些吃不消。
“首輔，大將軍到了。”一名書吏進來稟報。
裴倫抬起頭，還沒來得及起身，韓雲己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，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絲絛，看起來比在軍營中多了幾分書卷氣。
“三哥，忙什麼呢？”韓雲在裴倫對面坐下，隨手拿起案上一份文書翻閱。
“還能忙什麼？”裴倫苦笑，“各府縣都在催要錢糧，六大學院的經費預算又超了，丁修那邊還抓了幾個貪墨救災糧的縣令。我這個內閣首輔，簡首是個大管家，天天被這些瑣事纏身。”
韓雲笑了笑，放下文書，正色道：“三哥，我今天來，是有一件大事和你商量。”
裴倫見他神色鄭重，也放下了手中的筆：“什麼事？”
“教育。”
“教育？”裴倫有些意外，“六大學院不是己經辦起來了嗎？你還要辦什麼？”
韓雲站起身來，走到牆上懸掛的輿圖前。這幅輿圖畫的是東海幕府的控制區——南首隸、浙江、福建北部、江西東部，大大小小上百個州縣，人口數百萬。
“三哥，你看。”韓雲指著輿圖，“我們控制的州縣，大大小小一百多個。六大學院建在南京、杭州、蘇州幾個大城市，能覆蓋多少人？幾千，頂多上萬。可我們有數百萬百姓，數百萬百姓中有多少孩子需要讀書？有多少年輕人需要學本事？”
裴倫沉默了。
“教育，不能只是少數人的特權。”韓雲轉過身，“我要讓東海幕府治下的每一個孩子，都有書讀；每一個年輕人，都有機會學一門手藝；每一個想做學問的人，都有地方去深造。”
裴倫皺了皺眉：“大將軍，你這個想法是好的，可做起來太難了。辦一所學校，要請先生、蓋校舍、買教材、給學生管飯，哪一樣不要錢？幕府的財政本來就不寬裕，你再這麼搞，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麼？怕沒錢？”韓雲打斷了他，“三哥，我問你，今年幕府的財政收入是多少？”
裴倫翻開賬冊：“今年預計可收銀一百二十萬兩。其中田賦佔西成，商稅佔三成，關稅佔兩成，鹽課佔一成。除去軍費、官吏俸祿、工程開支、賑濟支出，到年底大概能結餘十五萬兩。”
“十五萬兩。”韓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，“十五萬兩銀子，夠做什麼？夠修一條路，夠建一座城，夠打一場仗。但不夠培養一代人。”
裴倫不解地看著他。
韓雲走到桌前，鋪開一張白紙，提筆寫下幾個字：“百年樹人。”
“三哥，你說，我們打天下，為了什麼？”
裴倫想了想：“為了結束亂世，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好日子是什麼？”韓雲追問，“是吃飽飯、穿暖衣？還是別的什麼？”
裴倫語塞了。
“吃飽穿暖，那是畜生的日子。”韓雲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，“人不是畜生。人除了吃飽穿暖，還要讀書識字，還要明事理、知榮辱。一個不讀書的民族，永遠只能被別人欺負。”
他放下筆，看著裴倫：“清軍為什麼能打進來？不是因為他們的刀比我們快，是因為我們的人不讀書。讀書的當官只為發財，不讀書的種地只為餬口。沒有人去想——這個國家為什麼越來越弱？這個民族為什麼越來越窮？沒有人去想，就沒有人去改變。沒有改變，就永遠是這個樣子。”
裴倫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將軍，你說得對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可是，這事太大了。不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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