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搖搖頭。
他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，一言不發。
馬車走了五天，到達了浙江沿海的一個小碼頭。碼頭上停著一艘不大的船，船頭掛著一面“韓”字旗。幾個水手站在甲板上，好奇地看著這個從馬車上下來的灰衣人。
“上船。”車伕說。
李自成下了馬車，拖著鐵鐐，走上跳板。跳板很窄，鐵鐐很重，他走得很慢，好幾次差點摔倒。水手們想扶他，他推開他們的手，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走上船。
船駛離碼頭，朝普陀山的方向開去。
李自成站在船尾，望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。岸上的房屋越來越小，樹木越來越模糊，最後變成了一條灰濛濛的線。海風很大，吹得他的頭髮西處飄散，吹得他的衣裳獵獵作響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空氣中帶著鹹腥的味道，讓他想起陝西老家的黃土高原——那裡也有風，但那裡是乾冷的風，帶著沙土的氣息。
“陝西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普陀山，法雨寺。
法雨寺是普陀山三大寺之一，坐落在山腰上，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。寺院的規模不大，但很精緻。黃牆黑瓦，飛簷翹角，香火繚繞，鐘聲悠揚。寺裡的僧人不多，只有十幾個，都是老實本分的人，不問世事，只管唸佛。
主持方丈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和尚，法號慧明，白眉白鬚，面色紅潤，看起來很慈祥。他接到韓雲的手諭後，就在寺後的僻靜處收拾了一間小院，專門給李自成住。小院不大，三間房，一間臥室，一間佛堂，一間廚房。院子裡種著幾棵竹子，牆角有一口井，井水清澈見底。
車伕把李自成送到寺院門口，交給慧明方丈。
“方丈，這個人就交給您了。”車伕抱拳，“大將軍說了，不要虐待他，也不要讓他跑了。給他足夠的生活所需，但不能讓他和外界接觸。”
慧明方丈雙手合十：“阿彌陀佛，施主放心。貧僧一定照辦。”
車伕轉身走了。李自成站在寺院門口，看著車伕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中，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他被拋棄了？還是被保護了？他不知道。
慧明方丈走過來，上下打量著他，然後雙手合十：“施主，請隨貧僧來。”
李自成跟著慧明方丈，穿過大雄寶殿，穿過一條青石小路，來到後面的小院。小院很安靜，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，和遠處傳來的鐘聲。院子裡的石桌上放著一套茶具，茶壺裡泡著茶，還冒著熱氣。
“施主，這裡就是您的住處。”慧明方丈推開正房的門，“臥室在左邊，佛堂在右邊，廚房在對面。需要什麼，隨時告訴小僧。小僧住在前面的大殿旁邊，走幾步就到了。”
李自成走進臥室，看到屋裡有一張木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床上鋪著乾淨的被褥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幾本經書。牆上掛著一幅觀音像，觀音低眉垂目，慈悲地望著他。
“為什麼給我經書？”李自成問。
慧明方丈笑了笑：“施主既然出家為僧，自然要念佛誦經。不過不急，施主先休息幾日，等身體養好了，貧僧再來教施主。”
李自成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：“我沒有說要出家。”
慧明方丈看著他，目光平靜而慈悲：“施主，出家不出家，不在於剃不剃度、穿不穿僧袍。在於心。心若向佛，在家也是出家；心若不向佛，出家也是在家。施主不必急於做決定，先住下來，慢慢想。”
他雙手合十，退了出去。
李自成一個人站在臥室裡，看著那幅觀音像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這輩子——從一個驛卒到皇帝，從皇帝到囚徒。他曾經擁有天下，現在一無所有。他曾經高高在上，現在被人像狗一樣關在這座小院裡。
“佛。”他喃喃道，“佛能救我嗎？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風吹過院子，竹葉沙沙作響，像是在低聲細語。
訊息傳回廬州大營時，眾將正在商議下一步的進軍計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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