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廠裡現在只能發出基本工資，一個月千把塊錢，但凡年輕一點的、能幹得動的，都自己出去找活路了。”
“送快遞，當保安……幹什麼不比這兒強？”
“這些留下來的，都是在廠裡幹了幾十年，從十幾歲就進了廠，別的本事也沒有，到外面也沒人要，只能繼續在這兒耗著。”
“還有市裡……有些不好安置的，比如身體有些殘疾的、別的單位不願意要的，有時候也往這裡塞。我們也不好拒絕。”
聽到這句話，沙瑞金疑惑地看了易學習一眼。
昨晚可沒說這個。
易學習攤了攤手，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這些細節。
沙瑞金轉過頭，掃視一圈花白頭髮的工人們，這些是歷史遺留問題，確實跟易學習關係不大。
想到這裡，他心中一定。
“我算看出來了，”沙瑞金收回目光，語氣裡聽不出喜怒，“你們這就是個披著工廠外殼的養老院。”
他只評價了這麼一句，便示意所有人繼續朝車間深處走去。
一個“養老院”，頂多算民生多艱，上綱上線份量不夠，成不了他想要的那種典型。
他要的是能快速擴大問題，是能戳中漢東全省產業共性的制度性漏洞，是能讓他這個省委書記順理成章插手政府工作的抓手。
李達康跟在沙瑞金後面，眉頭越皺越深。
走到一條組裝線的末端，李達康猛地停下腳步。
幾個老工人正把注塑成型的注射器一個個從模具裡摳出來，隨手扔進身邊的塑膠筐裡。
“王廠長，”李達康開口。
王國慶趕緊湊過來：“李省長。”
“你們就這麼做檢驗的？”李達康指著那個塑膠筐，“這是二類醫療器械，還是街邊賣的塑膠玩具！”
王國慶支支吾吾：“這……都是老工人了，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兒有毛刺，熟練得很……”
“熟練？”李達康打斷他，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封裝區，“那質檢員呢？質檢崗的人在哪？”
王國慶愣了一下：“李省長，您看，咱們廠現在這個情況……這些老哥們，一個人當三個人用，從組裝幹到封裝，也……也顧不上那麼細了。”
李達康冷冷看了他一眼，沒再繼續追問。
這人嘴裡實話不多。
這哪裡是什麼顧不上，看來這個廠的管理崗怕是早就名存實亡了，就像他了解到的一些國企一樣，那些掛著“科長”、“主任”頭銜的人，根本就沒來過車間。
一行人繼續往裡走，來到車間的角落，李達康的目光忽然被牆角一個黃色的塑膠袋吸引住了。
李達康只看了一眼，心臟就像被人攥緊一樣。
他幾步跨過去，死死盯著那個黃色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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