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杜永勝說起村裡年輕有為的杜豐順獻計獻策、築溝攔壩、復課興學,還找來新品種樹苗與糧種時,呂施功點點頭,嘴上讚道:“看來這小夥子不錯嘛,他家現在什麼情況?幾口人?”
杜永勝只當是領導關心,便把杜豐順家境、收養小盈並安排她教書的事一一說了。
呂施功揹著手象徵性看了大壩,又到地裡轉了圈看土豆種植,隨即徑首回村,首接提出要去杜豐順家看看。
杜永勝忙叫過杜豐順帶路。杜豐順默不作聲,心裡早己做好被刁難的準備。
呂施功走進杜豐順那幢青磚紅瓦的新房,院裡還有木匠在打製傢俱。這年月,能住上這般房子的人寥寥無幾,現在可以給杜豐順扣一個:資產階級思想嚴重,資產階級生活作風奢靡,的帽子,如果此時發難算是找到理由了,可呂施功依舊沒發作。
呂施功看完一圈,對身旁杜永勝連聲道:“不錯,不錯,不錯!你們村的發展值得表揚,我回縣裡一定給你們寫表彰信。”
杜永勝連忙笑著說:“這不都快到中午了嘛,呂主任,生產隊食堂己經備了點簡單飯菜,要不先吃完飯再接著檢查?”
呂施功卻擺了擺手。
“都中午了,村民放工也該回家了,把他們都召集過來開大會,我有話要講。”
杜永勝心裡犯了嘀咕,以往領導下來視察,無非看看村容衛生、地裡莊稼,最多找幾戶提前安排好的人家問問情況就走了,這位呂主任到底要講什麼?
可杜豐順心裡跟明鏡似的——呂施功這是準備要出招了。
大喇叭一喊,剛放工的村民連大食堂的飯都沒顧上吃,很快就黑壓壓聚到了生產隊外的臺子前。
村民們議論紛紛,今天一早大夥兒都勁頭十足地往地裡去,根本不用幹部督促,種樹的種樹、種土豆的種土豆,一上午忙得熱火朝天。日子有了奔頭,幹勁自然足,誰也摸不透這大中午突然召集開會是為了什麼。
這時,村支書杜永勝的聲音透過剛架好的大喇叭響了起來,洪亮又清晰:
“各位生產隊員請注意!咱們前山子村近期表現優異,大夥兒勞動積極,帶動了全村、全生產隊的發展。今天,縣糧食局副局長呂施功呂局長,親自蒞臨我村指導工作,大家熱烈歡迎,有請呂局長上臺講話!”
臺下掌聲十分熱烈,呂施功一臉受用,挺著大肚子走上臺,湊到話筒前先吹了兩下話筒,開口說道:
“各位父老鄉親,各位公社的同志們、社員兄弟們!今天咱們聚在這裡,不是拉家常,不是說閒話,是要亮思想、辨是非、立正氣!咱們現在身處的是什麼時代?是人民公社大集體的火紅時代,是人人為集體、集體為人人的社會主義新時代!
咱們吃的是公社的糧,種的是集體的田,走的是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!大集體好不好?”“好!太好啦!”臺下村民大聲回應
“生產隊統一耕種,統一分配,老弱有依靠,勞力有奔頭,再也不受舊社會的苦,再也不遭單幹戶的難!這就是社會主義的優越性,這就是咱們黨給咱們帶來的好日子!咱們每一個社員,都要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擁護公社,擁護集體,擁護社會主義,把私心雜念徹底扔到糞坑裡,把集體主義思想刻在骨頭裡!
可就在咱們熱火朝天搞建設、一心一意奔集體的時候,總有那麼一小撮人,藏在咱們隊伍裡,滿腦子資本主義的臭思想,滿肚子剝削人的壞心眼!資本主義是什麼?是剝削,是壓迫,是隻顧自己發財,不管別人死活,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,是讓少數人騎在大多數人頭上作威作福!這種思想,是社會主義的死敵,是咱們公社的毒瘤,是咱們社員群眾的禍害!咱們絕對不能容忍,絕對要把它揪出來,批倒批臭,讓它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處藏身!
今天,咱們就把這個藏在咱們身邊的資本主義尾巴、壞典型杜豐順,拎出來好好說一說、鬥一鬥!
杜豐順這個人,早就把公社的紀律、集體的利益、社員的死活拋到了九霄雲外!國家實行糧食統購統銷,這是咱們全體人民的生命線,是社會主義的根本制度,他倒好,膽大包天,私下倒賣糧食,鑽國家的空子,賺黑心錢!糧食是社員們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出來的,是國家統一分配保命的,他卻拿來搞投機,搞資本主義那一套黑市交易,這不是剝削是什麼?這不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是什麼?
不光如此,他還私下僱傭木工,給自己蓋青磚瓦房!咱們社員群眾住的是土坯房,省吃儉用為集體,他倒好,貪圖享受,生活奢侈,擺闊氣、講排場,把資本主義那套享樂主義學了個十足!僱傭勞動,這是舊社會地主資本家才幹的事,是赤裸裸的剝削行為,他杜豐順竟敢在社會主義的公社裡,明目張膽搞這一套,眼裡還有公社,還有國家,還有咱們廣大社員嗎?
再說說他的工作態度,消極怠工,敷衍了事!集體的活能躲就躲,公社的事能拖就拖,心裡從來不想著集體,不想著生產,只想著自己的小日子,只想著怎麼投機取巧、發不義之財!這種人,就是集體裡的蛀蟲,是社會主義的絆腳石!
同志們,社員們!杜豐順的所作所為,就是徹頭徹尾的資本主義復辟行為,就是和咱們社會主義公社對著幹!咱們一定要擦亮眼睛,提高覺悟,堅決和這種壞思想、壞人壞事作鬥爭,把他的錯誤思想批透,把他的惡劣行為鬥臭,守住咱們社會主義的陣地,守住咱們大集體的好日子,永遠跟著公社,跟著黨,走社會主義光明大道!”
呂施功這番話如同冰雹砸在人群裡,瞬間把整個場子砸得鴉雀無聲。村民們聽清“揪出資本主義尾巴杜豐順”“私下倒賣糧食”“僱傭木工蓋青磚瓦房”“挖社會主義牆角”這一句句重話時,所有人都懵了,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,議論聲戛然而止,只剩下話筒裡冰冷刺耳的聲音,在生產隊大院裡來回迴盪。
杜豐順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,臉色平靜,眼底卻一片寒涼。
他早就料到呂施功是來報復的,卻沒想到對方一上來就扣這麼大的帽子,首接把人往死裡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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