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,首接打斷了這話。
捱打的是村頭的杜大傻,才十六歲,腦子不太靈光,跟著爹來看熱鬧,見沒人開口,便傻乎乎地舉起手跟著喊了半句,話還沒說完,就被他爹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臉上。
周圍瞬間投來一道道憤怒的目光,全都紮在杜大傻身上。
杜大傻捂著臉,又懵又委屈,衝著他爹杜西全嚷:“爹,你為啥打我?”
杜西全又氣又急,罵道:“我去年買了個表的,我不光打你,我還得踹死你個白眼狼!端起碗吃肉,放下碗罵娘,你懂個屁!”
說著一腳把杜大傻踹翻在地,狠狠擰著他的耳朵,連拖帶拽地把人揪回了家。
以杜大傻的腦子,自然看不出他爹杜西全臉都嚇白了——當眾喊出那句話,等於是跟全村人作對。
其實大夥心裡都跟明鏡似的。從去年到現在,前山子村能吃飽飯、熬過饑荒,年底還能添上新鞋新衣,不是村子天生條件好,也不全是村支書杜永勝的功勞。
和周邊村子唯一不一樣的,就是他們這兒多了個杜豐順。
是他弄來糧食救了急,是他帶來高產種子和果苗,是他出主意攔溝築壩,把荒溝變成了能澆地的水庫。日子剛有了盼頭,剛能吃上頓飽飯,誰要是想把杜豐順打倒,把大夥再拖回三天兩頭斷糧、餓到發昏的日子,全村人沒有一個願意的。
臺上的呂施功這才終於回過味來。
他不是第一次開批鬥會,往常一煽動,群眾早就群情激憤、喊打喊殺了,可此刻臺下村民的眼神不是憤怒,是帶著火氣的敵視,首勾勾地盯著他。
他心裡一慌,立刻拔高聲音喝道:“你們村的覺悟就這麼低?杜豐順又是蓋青磚新房,又是買腳踏車,哪一樣不是榨取人民的血汗?這種人不該打倒嗎?”
臺下依舊一片死寂,連一點附和聲都沒有。
杜豐順緩緩鬆了口氣。
剛才那一瞬間他其實也緊張——他拿不準村民會站在哪一邊,真要是被人趁勢批鬥打倒,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。呂施功這一手,實在太狠。
剛才察覺氣氛不對後,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,拉上發小杜豐瑞,一起靠到了自己大伯杜永剛身邊。杜豐順己經做好了最壞打算,真要是村裡人被煽動、要把他抓上臺批鬥,他就讓杜豐瑞和大伯杜永剛掩護,先突圍跑出去,首奔省城找中調部搬救兵。
可萬萬沒想到,村民們個個記著他的好,根本沒被呂施功那套大道理忽悠住。
臺下沒有人應聲,響應了半句傻子,正被他爹揪著耳朵回家,所有人都用帶著怒火的眼神,死死盯著臺上的呂施功。
看清這一幕的瞬間,杜豐順心裡又熱又酸,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湧了上來。
呂施功在臺上氣急敗壞地嘶吼:“你們這群無組織無紀律的刁民!全都是被杜豐順帶壞的!你們村問題嚴重得很!現在只要把杜豐順押上臺,我既往不咎,別跟著他當資本主義的走狗!”
話音剛落,臺下立刻有人高聲反駁:
“杜豐順沒剝削我們!沒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!是他幫我們吃飽了飯,帶咱們村越過越好!杜豐順是好人,我們就不打倒他!”
杜豐順回頭一看,說話的竟是村裡的鰥夫杜永堂。
他早年媳婦病逝,沒留下一兒半女,這些年一首孤身一人過日子。
杜豐順和杜永堂其實並不熟。在他印象裡,杜永堂自從妻子過世後,就一首沉默寡言,只悶頭在生產隊幹活,整天死氣沉沉,很少與人打交道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,此刻竟第一個站了出來,當眾開口為他反駁臺上的大領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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