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的女人帶著西個孩子首挺挺跪著，喊了一聲便不再作聲，就那樣靜靜跪在地上。
他們是循著屋裡飄出的米香和肉香找來的。西個孩子個個面黃肌瘦，跪著的婦人更是身體浮腫，整個人虛浮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，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。
葉白花從門縫裡瞧著外面的一幕，心裡揪成一團，急得在屋裡團團轉。
她不敢開門，自家孩子好不容易才盼來一點活路，她怕一開門讓這娘五個進來，好不容易得來的糧食會被吃光，連自己孩子的生路也要一同斷送。
門外的人是何大嫂，葉白花再熟悉不過。看著對方浮腫的身體和身後同樣面黃肌瘦的西個孩子，她心裡翻湧著焦急與糾結。
最終，她還是狠下心，轉身走開，沒有開門。母愛本就帶著自私，她必須先顧好自己的孩子。
杜豐順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走上前，伸手緩緩拉開了門閂。
門被緩緩推開，門外跪著的五個人齊齊抬起頭。
看到走出來的是陌生的杜豐順，那婦人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訝，可終究沒敢多說一個字，只是帶著孩子們重新低下頭，依舊跪在原地不肯起身。
“何大嫂。”葉白花這時也從屋裡走了出來，連忙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何大嫂和幾個孩子。事到如今，門己經開了，她終究沒法視而不見，只得無奈道：“進來吧，我再多煮點粥。”
何大嫂那張浮腫的臉上，雙眼透著幾分不自然的乾澀，啞著嗓子說：“白花，你別怨大嫂。我們就吃這一頓，知道你家也不容易。吃完這頓，我就帶著孩子往遠處逃荒去了。”
何大嫂帶著西個孩子，不住地向葉白花道謝。葉白花連忙擺了擺手：“何大嫂，你也知道我家原先的光景，能有今天，全靠這位好心人。是他給咱們送來了糧食，要謝，你就謝他吧。”
何大嫂一聽，立刻帶著西個孩子轉過身，對著杜豐順深深鞠了一躬，聲音哽咽又帶著幾分虔誠：“你…… 你是聖德大帝派來救我們的人吧？太謝謝你了，謝謝你啊……”
杜豐順聽得一愣，有些詫異：“聖德大帝？我不是什麼神仙派來的，我叫杜豐順，你們叫我小杜就成，孩子們喊我杜大哥也行。這聖德大帝，是哪兒的說法？”
“哦，聖德大帝啊，是南邊山裡那個村的。原先叫張壽，前段時間說是得了上天感應，登基稱帝了。聽說還納了好些妃子，他們村的村長、生產隊隊長，都給他當了丞相。現在好多活不下去的人，都往那邊投奔，想著好歹能混口飯吃。”
杜豐順心頭一沉，這事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。他暗自打定主意，往後定要去查探一番，當下便不再多言。
可話音剛落，屋外又湧來一大群人。大多是老人、婦女和瘦弱的孩子，黑壓壓一片，齊刷刷跪在門前，此起彼伏地哀求著：“白花啊，行行好，給口吃的吧……”
竟是郭家村剩下所有逃不動的人，陸陸續續全都聚來了，足有五六十口。
原本在灶前添柴的葉白花，猛地放下柴火，站起身，望著杜豐順，眼圈通紅，聲音發顫：“對不住了，小杜…… 這些人都是餓瘋了，你別怪他們，我們都是苦命人。是老天不給我們活路，也不給我和孩子活路。你快走吧，這麼多人，你就算有再多糧食，也接濟不過來。”
她頓了頓，哽咽著說出最後一句：“把小壯抱走，這是大姐求你最後一件事。”
杜豐順看了一眼葉白花，又瞥了瞥一旁滿臉羞愧的何大嫂 —— 若不是她帶頭尋過來，村裡其他人也不會這麼快得到訊息，全都湧來討口吃的。他沉聲道：“沒事，既然讓我遇上了，你們就不會再餓死。你們在屋裡等著，我出去跟他們說幾句話。”
杜豐順走出院子，門外跪著的幾十人並沒有鬨搶鬧事，也沒有半句怨言，只是有氣無力地念叨著葉白花的名字，求一口活命的糧食。他掃過人群，目光落在一位五六十歲、身形精瘦的老頭身上，他是唯一沒有下跪的讓人，上前開口問道：“這位大爺……”
杜豐順看向那精瘦老頭，開口問道：“這位大爺，咱們村原先的生產隊，還有沒有管事的領導？”
老頭緩緩抬起頭，嘆了口氣，聲音沙啞道：“哎…… 我就是。我是這個村的村支書，如今班子裡就剩我一個人了，其他人要麼逃荒，要麼沒扛過去，都不在了。”
杜豐順伸手把老頭扶起來，隨即轉過身，對著門外跪著的五六十人朗聲說道：“大家都站起來，不用跪。我保證，今天在場所有人，都能吃上一口飽飯。”
這位沒跟著逃荒的孫支書，其實是個實打實的好人。他家原本存著點口糧，本該能撐更久，可他見不得鄉親餓死，一點一點往外拿，不斷接濟快要撐不住的人，沒過多久，自家也徹底斷了糧。他的老伴，更是在前兩天，沒能熬過去，活活餓死了。
這位支書名叫郭興寶，向來是村裡最德高望重的人。即便鄉親們餓得奄奄一息，也依舊願意聽他安排。杜豐順話音剛落，他幾句話就把眾人組織起來，砍柴的、搬大鍋的、挑水燒水的，各司其職，井井有條。
杜豐順領著他進屋，把那袋一百斤的大米交到他手上，又回頭安慰了神色不安的葉白花：“放心，糧食還有很多，先把這袋米拿去，給大家煮粥救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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