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9到2024雙時空開掛》第1章 放羊歸來(1)

作者:過道有風·2個月前

1959年冬天傍晚,前山子村,杜豐順為生產隊放了一天羊回家,推開吱呀作響的家門,杜豐順快步跨進低矮的土坯房,昏暗的光線下,火炕上鋪著破舊褥子。家裡很安靜,母親側躺在炕裡,眼睛閉著,顴骨高高凸起,嘴唇乾裂得滲著血痂,胸口微弱地起伏著,偶爾有小聲的咳嗽聲,像是風中殘燭。炕邊的地上,十歲的弟弟杜豐林蜷縮著身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眼淚順著髒兮兮的臉頰往下淌,看到哥哥回來,沒力氣哭出聲音,只是無力地斜躺著,喉嚨裡發出:

“哥,我好餓。”

最讓他心疼的是躺在母親邊上的妹妹杜豐梅。五歲的小姑娘小臉蠟黃蠟黃的,眼窩深陷,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,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,應該是太餓了,哭暈了過去。

“妹妹!”

杜豐順放輕腳步走過去,伸手碰了碰妹妹的額頭,沒有生病。杜豐順記得早上出門時,妹妹還能拉著他的衣角吵著說想吃紅薯面窩頭,可現在,她連醒過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飢餓籠罩下,家裡彷彿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霾,隨時可能摧毀這個單薄的家庭。

杜豐順今年17歲,自從兩年前父親病故後,這個家就像斷了頂樑柱,母親常年多病,能下地幹活的時間少,掙的公分少得可憐,家裡的重擔全壓在了杜豐順身上,去年初中畢業,杜豐順沒敢想繼續讀書的事,回到村裡,找村支書要過了放羊的活兒,每天清晨很早就出門,放一天羊,就為了多掙幾個公分,換一口活命的糧食。

可今年的年景實在不好。一場大旱災,貫穿了整個夏天,地裡的莊稼收成少了大半,村裡的糧庫早就見底了,村食堂也早早停辦了,家家戶戶都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。他們家更是難上加難,失去了父親,家裡失去了主要勞動力,母親帶著三個孩子能撐到現在己是不易。

家裡大部分糧食都省下來,都先緊著杜豐順,因為他是家裡唯一能天天掙公分的勞動力,他要是餓垮身子倒下了,這個家就真的垮了。可杜豐順哪裡吃得下去,每次都把自己口糧省下點留給弟弟妹妹,即便這樣家裡飢餓還是越發嚴重。

杜豐順掀開糧甕,裡頭只剩淺淺一層紅薯面,灰噗噗在甕底,他用粗瓷碗小心翼翼颳了大半碗,連甕壁沾著的面渣都掃下來裝進碗裡,又從放羊時挎著的布包裡,拿出自己省下的半個窩頭,和一把今天剛採集的幹野菜,處理了一下放進碗裡。

趕緊起火燒鍋,火苗舔著鐵鍋鍋底。他又添兩瓢清水,待水冒細泡,便把紅薯面與半個窩頭混著野菜,緩緩撒進鍋裡,木勺不停順時針攪動,生怕粘底糊了。稀粥在鍋裡滾出微沸,野菜的清苦混著紅薯面的淡甜,在昏暗屋裡漫開。

弟弟杜豐林聞到香味,抬起滿是淚痕的臉,眼神里露出一絲渴望,卻懂事地沒有說話,只是嚥了咽口水。杜豐順看在眼裡,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。鍋裡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的野菜混在粥裡面,可即便這樣,也只能夠家裡勉強填一次肚子。

他先盛了小半碗最稠的,端到炕邊,小心翼翼地餵給妹妹。杜豐梅嘴唇動了動,勉強嚥下幾口,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,虛弱地叫了聲:“哥……”“哎,妹妹乖,多喝點就有力氣了。”杜豐順的聲音帶著哽咽,眼眶有些發熱。他又給母親盛了一碗,看著母親慢慢喝下去,臉色似乎好了一些,才鬆了口氣。又盛了一碗分給了弟弟,自己則端起鍋裡剩下的半碗,仰頭灌了下去,粗糙的幹野菜紅薯粥進入了喉嚨,有點拉嗓子,帶來一絲微弱的飽腹感,卻很快被更深的飢餓感淹沒。

杜豐順叮囑母親:“娘,只要家裡還有一口吃的,就別委屈了自己,先讓弟弟妹妹填上肚子,這樣我才能放心出去放羊,糧食的事情你別擔心,沒了我再去借點。”

屋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,屋裡起了豆粒大小的油燈,勉強讓黑暗的屋子裡有了一絲光亮,杜豐順坐在灶臺邊,看著火炕上漸漸緩過勁來的家人,心裡卻沒有絲毫輕鬆。他知道,這頓稀粥只是暫時緩解了飢餓,家裡的糧食己經徹底耗盡了,明天該怎麼辦? 用什麼辦法才能搞來糧食?

寒冬的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吹得他打了個寒顫。他緊了緊身上的藍布破襖子。將灶臺未熄滅的火鏟到火炕上,炕上的弟弟妹妹還有母親舒服了很多。

明天,他必須去更高的山上,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能吃的東西,哪怕是草根樹皮,也要讓家人活下去。他是家裡的頂樑柱,是母親的依靠,是弟弟妹妹的兄長,無論多麼艱難,他都不能倒下。

忽聽得院門外有叩門聲,聲音有些輕。杜豐順起身開門,昏暗中撞見奶奶佝僂的身影,老人裹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,手裡緊緊捧著個面瓢,碗口用布巾裹著。“順兒,快讓我進去。”奶奶聲音壓得極低,腳步踉蹌著跨進門,還不忘回頭望了望院外。

關上門,奶奶才鬆開手,掀開布巾,瓢裡是紅薯粉,在油燈下泛著暗灰色,奶奶開口說:“我偷偷過來的,沒讓你大娘看到。”奶奶喘著氣,枯瘦的手把裝著紅薯面的瓢塞給杜豐順,又看了一下炕上躺著的娘仨。

“你娘身子弱,弟弟妹妹還小,可不能斷了糧。分了家,我和你爺爺也護不住你們多少,這點粉摻著野菜乾熬粥,能頂兩天。”

杜豐順捧著瓢,將紅薯粉倒進面翁,眼眶猛地發紅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“奶奶”,聲音哽咽在喉嚨裡。

奶奶枯瘦的手掌落在杜豐順肩頭,輕輕拍了兩下,力道雖輕,卻帶著沉甸甸的暖意與託付。伸手拿回空了的面瓢,說道:

“家裡糧食也緊巴,就這大半碗,是我和你爺爺從牙縫裡省的。”奶奶走到門邊,回頭望了眼炕頭氣息微弱的兒媳和孫輩,聲音壓得極低,“順兒啊,往後還得靠你多琢磨辦法,咱們一家人,咬咬牙,總能挺過這個難關。”說罷,她推開門,身影迅速融進門外的濃黑夜色裡。

杜豐順看著黑暗裡,他比誰都清楚,爺爺奶奶的日子也難熬。老兩口總共拉扯包括自己父親在內的西個孩子,大爺杜永剛是老大,父親杜永強排行老二,三叔杜永猛解放前兵荒馬亂,出門尋活路,從此就沒了音訊,活不見人、死不見屍,成了爺爺奶奶心裡永遠的痛。唯一的小姑命好,陰差陽錯嫁去了省城,進了國營工廠當工人,是家裡唯一一個吃“公家飯”的,偶爾還會捎點糧票、布票,這些微薄的接濟,成了全家在艱難歲月裡為數不多的經濟來源。

看著母親弟弟妹妹睡下,吹滅油燈,杜豐順回到隔壁自己小屋躺在硬板床上,回想這一年,去年初中畢業,在前山子村也算是為數不多的文化人了,村支書本有意讓他去村裡小學當老師,那不僅體面,工分也比放羊多些,家裡的日子就能鬆快些。可偏逢這荒年,糧食緊張,村裡小學早沒了口糧支撐,停課停辦,那點盼頭也碎了。

沒了教書的門路,他只能靠著放羊掙那點微薄工分,大娘一見他當不成老師、掙不來高工分,生怕拖累,不顧大爺勸阻,撒潑哭鬧著要分家,爺爺奶奶攔都攔不住,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分了家,把本就單薄的家當拆了三半,爺爺奶奶守著老宅單獨過,杜豐順家只分了這幾間土坯房和幾件舊家當,日子越發難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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