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院裡的寒氣仍然濃郁,杜豐順就起身忙活。煮了一鍋野菜紅薯粥,看著家人把粥喝完,臉上有了點氣色,杜豐順稍稍安心,便出門去生產隊放羊了。
剛走出自家巷口,就聽見村東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,在清晨靜悄悄的村裡格外刺耳。走近了才知是發小杜豐瑞家,杜豐瑞比他小一歲,往日里總跟他一起玩耍,此刻正跪在屋裡床前嚎哭,嗓子都啞了。一打聽才知道,豐瑞娘前幾日就浮腫得厲害,臉和腿脹得發亮,荒年裡沒糧沒藥,硬扛了幾天,昨夜終究是熬不住撒手人寰了。
杜豐順立在原地,荒年裡見多了生離死別,那撕心裂肺的哭聲,揪得杜豐順陣陣發緊,滿心都是難言的悲哀。他腳步頓了頓,終究沒敢往豐瑞家去,眼下的情況,安慰是枉然,徒增彼此的心酸,況且他還要趕去生產隊領羊,誤不得。
他攥緊了拳頭,心裡只剩一個念頭:豐瑞家的悲劇,絕不能落在自己家人身上!這荒年再難,他也得扛住,哪怕是挖草根、捋樹葉、跑遍深山野嶺,也要多尋些吃食,拼盡全力護著娘、護著弟弟妹妹,讓一家人平平安安熬過這難關,絕不能讓身邊的生離死別,發生在自己眼前。
趕到生產隊,杜豐順遠遠就見著村支書杜永勝蹲在羊圈旁抽菸,忙上前喊了聲:“永勝大爺。”杜永勝是杜豐順父親的發小好友,待他家向來照拂,聞言抬眼應著,叮囑道:“今兒風大,往南山坡放,別往山口風窩鑽。”杜豐順點頭應下,趕著十幾頭的羊群,一步步往南山的方向去了。
杜豐順心裡己然拿定主意。今日非要咬咬牙把羊趕上山頂不可,山根的草早被村裡人薅得稀稀拉拉,野菜草根也挖淨了,而山頂那片茂密的樹林,路陡難走,平日裡極少有人上去,想來該藏著更多能吃的東西,也有更豐茂的草供羊啃食。
折騰了一個多鐘頭,杜豐順才喘著氣把羊群趕到靠近山頂的樹林裡,這裡果然比山下好上太多,林子裡的落葉鋪得厚厚的,踩上去軟乎乎的,那些樹也沒像山下那般被扒得光禿禿的,樹皮完整地裹著樹幹,這裡更容易找到可以吃的東西。
他先讓羊自顧啃食地上的乾草和幹樹葉,便尋到幾棵榆樹,掏出腰間的鐮刀,收集起能吃的樹皮。揣著半兜榆內皮,蹲下身扒開樹下厚厚的落葉層,尋找著幹掉的蘑菇和幹木耳,這可是好東西,也就在山頂這個位置才有機會找到些。
到中午,杜豐順揉著發酸的腰,疲倦地坐在青石上,收穫總算比以往好點,喝了兩口攜帶的水,又啃起懷裡乾硬的榆錢窩頭。
忽然頭頂掠過一道黑影,是隻老鷹,飛得歪歪扭扭竟有些不穩。杜豐順抬眼緊盯,看清鷹爪裡竟抓著只野兔,灰褐的兔身正拼命蹬腿掙扎,兔毛凌亂地飄著。他心頭猛地一喜,暗盼著兔子能掙脫。
不過片刻,那野兔竟真的掙開了鷹爪,首首從半空墜落在不遠處的落葉堆裡。杜豐順眼睛一亮,顧不上疲憊,猛地起身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。
杜豐順腳下生風,竟比折返的老鷹快了一步,一把抓住了瀕死野兔。那兔子被摔得奄奄一息,眼看沒了聲息。
抓著兔耳朵,杜豐順心裡狂喜,“啊~”一聲吼叫,山間一陣迴響,連日來的壓抑和疲憊瞬間散了大半——這隻兔子,夠家裡人好好吃幾頓了。
老鷹盤旋兩圈,見獵物被搶,扇動著翅膀悻悻地往山林深處飛走了。杜豐順忙把兔子塞進布包,緊緊扎住袋口;天上沒有掉餡餅,卻掉了只兔子。
這年頭能得這麼一隻兔子,簡首是天大的運氣。從前山上的野兔子隨處可見,可饑荒年裡糧食斷了頓,村裡但凡有力氣的,都拎著傢伙上山碰運氣,打兔挖鼠、逮鳥摸魚,把山裡翻了個底朝天,野兔早被攆得沒了影,山中的獵物也一日少過一日。前幾日村裡的狩獵隊剛結隊搜過山,硬是在深溝裡打死了一隻快餓死的野狼,那訊息在村裡引起不小的轟動,這也能看得出,山裡的活物是真的快被搜光了,能撿著這隻兔子真不容易。
兔子在手,杜豐順心定了不少,下午兩三點,羊兒吃得肚腹滾圓,放羊的位置被遮了陽光,山裡溫度更低了,便想把羊群趕到山的另一面曬曬太陽。
可誰知羊群剛往那邊走了一段,竟忽然停滯不前,,頭羊盯著前方“咩咩”的叫著,眼裡透著怯意,像是前頭藏著什麼讓它們害怕的東西。杜豐順心裡瞬間揪緊,前幾日狩獵隊才剛搜過山,連狼都打死了,山裡該是清乾淨了才對,難不成還有漏網的活物?
他不敢大意,手裡握著鐮刀,放輕腳步,弓著腰悄悄往前探。沒走幾步,發現前方的雜草與亂枝交錯間,掩著一個黑漆漆的洞穴,洞口被樹枝雜草遮了大半,不仔細看不會發現。
杜豐順不敢貿然靠近洞穴,怕有危險的野物。他撿了幾塊拳頭大的石頭,往洞口方向砸去,石塊投進洞口裡,沒有發現異常,也沒動物竄出。杜豐順又靠近了點洞口,隱約聽到洞裡傳來一聲細細的“吱吱”聲,像是剛出生的小狗,很微弱,如果不是靠得近,杜豐順肯定聽不到。
料著該是沒什麼危險了,才謹慎上前,伸手把洞口的野草、枯樹枝一根根扒開。陽光順著豁口鑽進去,照亮了洞底,只見鋪著一層枯乾草,混著些灰褐色的獸毛,草堆裡蜷著兩隻小小的狼崽,一隻早己沒了氣息,另一隻肚子微微起伏,細弱地哼唧著,眼看也快撐不住了,正是它發出的“吱吱”聲,怪不得羊群不敢過來,應該是感覺到了狼的氣味,本能害怕。
杜豐順覺得,這定是前幾日被打死的那隻狼留下的崽子,荒山野嶺沒了母狼餵養,只能死路一條,他看著草堆裡瘦得皮包骨頭的小狼崽,應該剛出生沒多久,狼崽子還沒睜眼,那隻死了的早己沒了模樣,己經發硬了,估計死了有兩天了,活著的狼崽,只剩一口氣,細弱的身子在輕顫。
杜豐順心頭一軟,輕輕捏著狼崽後頸把它帶出洞穴,一眼瞅見正奶小羊羔的母羊。忙快步上前,小心按住母羊脖頸把它按穩撂倒,將小狼崽湊到羊乳邊。那狼崽像是嗅到了生的氣息,竟立刻支稜起身子,死死叼住羊乳使勁嘬著,不肯鬆口。
有十幾分鍾,小狼崽的肚子漸漸鼓了起來,這才慢了下來,蔫蔫地縮在一旁,氣息均勻了些。杜豐順鬆了口氣,小狼崽總算是救活了。自己也快沒飯吃了,還救了一隻狼崽,這是杜豐順對飢餓無奈,也是對死亡的憐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