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芬,”丁大虎盯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,“要是我說,我想帶你走——你走不走?”
春芬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她:“走?往哪兒走?”
“去一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,哪都行!我有力氣,我能掙錢,我能養活你!”
“大虎哥,別說傻話了。”春芬把臉別過去,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,“你還有丁叔丁嬸……我也還有爹孃他們。我走了,聘禮錢能要了我全家的命。再說,我不嫁總得有人嫁,夏芬……夏芬才多大?”
“春芬——”丁大虎嗓子眼堵得說不出完整的話,“我喜歡你,我想娶你,我不想你嫁給那個傻子……”他抬起拳頭一下一下捶自己的腦袋,悶響在夜裡格外清晰。他恨自己,恨自己護不住喜歡的姑娘,恨自己沒本事。
春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“大虎哥,別這樣……是我配不上你。村裡人都說我家沾不得,沒人願意娶我家的姑娘……我不能拖累你。你那麼好,往後一定能找到比我強十倍的。”
“我不找別人!”丁大虎猛地抬起頭,眼裡全是紅血絲,“春芬你等我,我去想辦法,我再去求我爹孃——”他說完轉身就跑,腳步聲踉踉蹌蹌的,消失在村道的拐角。
“大虎哥……大虎哥!”春芬追了兩步,又猛地剎住腳,嘴張著,後半截話生生嚥了回去。
她怕她爹聽見。她站在夜風裡望著那個方向許久,終於慢慢轉過身,悄悄掩上那扇破門,一步一步走回屋裡去。
她見屋裡沒有響動,黑漆漆的看不清楚,摸著炕的方向,輕手輕腳地脫了鞋,正要往炕上爬。
黑暗裡忽然響起孫大勇的聲音:“春芬……不是爹不疼你,實在是沒法子了,你孃的病你也知道……家裡還有那麼多張嘴等著,爹……是爹沒本事。”
“爹,我明白。”春芬打斷他,語氣平平的,聽不出什麼波瀾。
誰也沒注意到,在黑漆漆的夜裡,她眼裡蓄滿了淚,一滴一滴無聲地砸在枕頭上。
她何嘗不想嫁個正常人?她要嫁給傻子的事,村裡都傳遍了,村裡人的議論、背後的指指點點,她不是聽不見,也看不見。
那些人的眼神有同情有憐憫,可她不敢看。
“大虎……他說啥了?”孫大勇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。
春芬怔了一下,“沒說什麼。”春芬的聲音淡淡的。
“閨女,”孫大勇嘆了口氣,“男人的話不能全信,大虎他是個不錯的孩子,可他家裡……村裡沒人願意跟咱家扯上關係,丁家……也是一樣。”
她爹的意思她明白,丁大虎願意,他家未必願意。
她也不願意拖累他。
“爹,你放心,到了日子我就嫁。”
春芬說完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再沒出聲。
她忍著,不讓自己出聲,眼淚卻止不住。
孫大勇在黑暗裡坐著,像一尊石像,許久沒動。
不知道在想什麼?那個漢子突然哭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