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國柱心裡堵得慌,想自己這輩子,怎麼就成了這樣。
林家三個兒子一個女兒,他是老二。老大林國忠,娘吩咐十件事,他能偷懶八件,剩下兩件還幹得磨磨蹭蹭,可娘從來不說什麼。老三林國安娘最偏愛,會讀書會哄人,小妹林小花嘴跟抹了蜜似的,往娘跟前一站,“娘長娘短”地一叫,娘就笑得合不攏嘴,要啥給啥。
只有他,不上不下地夾在中間。不會偷奸耍滑,也不會甜言蜜語,就知道悶著頭幹活。別人不幹的髒活累活,他幹;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透了才回來,吭吭哧哧地,一句怨言沒有。
他原以為,只要他夠勤快,夠老實,娘總能多看他一眼。
可他錯了。
當年蘇氏還在的時候,他還有疼有熱。蘇氏身子弱,懷孩子的時候落下了病根,後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咳嗽得整夜整夜睡不著。他去求娘借錢抓藥,娘坐在炕頭磕著瓜子,眼皮都沒抬一下:“家裡那有錢給她看病,你三弟還要讀書,小病就是嬌氣,哪家媳婦不生孩子?就她金貴?”
“娘,那你把當初蘇氏的那簪子當了。也能換些銀子。”林國柱悶聲說著。
當初蘇氏是跟家人走丟了,那身穿著像富戶的小姐,那簪子和衣服都被娘拿走了。
“不行,那是給你弟弟留著娶媳婦的聘禮。”林老太太想都沒想的拒絕了。
他跪了一炷香的工夫,娘一個字沒鬆口。
蘇氏走的那天,天也是這麼陰。她拉著他的手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嘴唇動了動,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。他知道她想說什麼——孩子,她放不下孩子。
後來娶了丁氏。當初是被她給騙了,娶進門脾氣也硬,不像蘇氏那般柔柔弱弱。可日子過著過著,他發現自己一雙兒女也越走越遠了,看他的眼神都帶著生分。
他知道為什麼。
丁氏跟蘇氏不一樣,蘇氏受了委屈會忍,丁氏會鬧,他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,索性縮起脖子當啞巴。
久而久之,他也就沉默了。他的一雙兒女他也沒護著。
這麼想著想著,腳步不知道怎麼就拐到了林家老宅的方向。
等他抬起頭,那座翻蓋一新的青磚大瓦房己經在眼前了。
林國柱愣住了。
他有些日子沒過來了,沒想到老宅竟蓋得這樣氣派,青磚大瓦房,在這村裡顯得格外扎眼。他站在門口,像是個走錯了路的陌生人。
他搓著手,在林家老宅門口來來回回地走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新宅子樹大招風,怪不得娘和大哥他們惦記上。
他想起蘇氏。如果當年他硬氣一回,去求別人,去借錢,去砸鍋賣鐵,是不是蘇氏就不會走了?
這一次呢?他還要再做一次啞巴嗎?
“爹?”
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林國柱猛地回頭,看見林仟仟站在幾步外,手裡端著一盆要曬的衣服,正疑惑地看著他。
“啊……沒。”他條件反射地搖頭,手在衣襬上來回蹭著。
“有……有。”他又說。
林仟仟沒動,就那樣看著他。這個爹,這輩子說話都是這樣,吞吞吐吐,半截卡在嗓子眼裡,像是怕聲音大了會燙著舌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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