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，紫微城。
後宮清寧殿內，地龍燒得極暖。
李元君沒有穿明黃龍袍，只著一身素白裙裳，頭上未簪任何首飾。她坐在靈堂前的蒲團上，面前的檀木供案上，擺著一幅炭筆畫像。
畫中的婦人容貌溫婉，眉目含笑，正是慘死於汴梁的楚國夫人李瑾瑜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太監總管宋喆弓著腰走到門前，低聲稟道：“陛下，大皇子……不，石延煦到了。”
殿門推開。
一個穿著粗布孝服、面容消瘦的年輕人站在門檻外。他比離開陝州時瘦了一大圈，雙頰凹陷，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。只有那雙眼睛，不再像在陝州城頭時那樣充血瘋狂，而是沉澱了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安靜。
石延煦看見了供案上的畫像。
他的嘴唇開始顫抖。
“姐……”
李元君轉過頭。
她看著門口那個被陝州之戰、夜宴長談徹底擊碎又重新拼湊起來的少年，緩緩站起身，向他張開雙臂。
石延煦的膝蓋一軟，跪倒在門檻上。他膝行上前，撲進李元君懷裡，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“姐姐……我回來了……”
他沒有哭出聲。
牙關咬得死緊，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。他死死攥著李元君的衣袖，指節因用力而發青。
李元君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。她的眼眶通紅，淚水無聲地滑落，滴在石延煦的頭頂。
“你瘦了。”李元君聲音很輕，帶著微微的哽咽，“出去的時候一百六十斤，回來怕是連一百三都不到了。”
石延煦抬起頭，滿臉淚痕，卻擠出一個難看的笑：“姐，表哥說……讓我在娘墳前守孝三月。我到洛陽第一件事就去了邙山。在墳前跪了一整天，把這些年的混賬事全跟娘說了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。
“我跟娘說，兒子不孝，差點把刀對準了自己人。表哥沒殺我，還把您的玉佩還給了我……”
石延煦從懷裡掏出那枚被金線修補過的羊脂玉佩，雙手捧著，放在供案上，放在畫像前。
“娘，兒子把它帶回來了。”
李元君看著那枚玉佩，淚水再也止不住。
姐弟二人跪在靈前，相擁而泣。殿外的宋喆紅著眼眶，悄悄關上了殿門。
——
半個時辰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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