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唐二年正月，洛陽。
晨鐘敲響，坊門大開。
範質換上一身灰布冬衣，頭戴氈帽，只帶了一名親信書吏，悄然離開鴻臚寺驛館。他沒有坐車，混入早起的商賈與力夫之中。
身為後漢樞密院首學士，範質從不信朝堂上的口號與國書。他看國力，只看市井糧價、鐵器產出和軍需流通。
兩人先去了東市。
糧鋪門前，隊伍排了十幾丈長。範質擠上前，看向鋪內。一袋袋粟米、麥子堆積如山，幾乎頂到房梁。
“店家，今日糧價幾何？”範質操著一口走商口音問道。
掌櫃頭也不抬，撥弄著算盤：“粟米鬥錢二十五，新麥鬥錢三十。戶部平糶，童叟無欺。每人限購兩鬥，要買排隊。”
親信書吏倒吸一口涼氣。
範質心底驟然一沉。連番大戰，新定河西，馬上又是秦王大婚。按常理，洛陽糧價早該飛漲。但這裡的糧價，竟比太原和汴梁還要低上三成，且貨源充足，百姓買糧井然有序，臉上毫無饑荒之色。
沒有竭澤而漁，沒有橫徵暴斂。大唐的底子，厚得讓人心驚。
離開東市，範質拐向城南。
還未走近，密集的打鐵聲震耳欲聾。那是洛陽最大的鐵作坊。
範質隔著街角暗中觀察。作坊內爐火通紅，上百名赤膊鐵匠分工明確。有人專打箭簇，有人專打馬掌，有人鍛打甲片。動作機械，速度極快。
作坊外，戶部官吏手持賬冊，逐一核對物料。一隊隊披甲禁軍將裝箱的鐵器搬上馬車，首接運往大營。
“大人，他們打鐵怎麼不打整件？”書吏壓低聲音。
“這叫規制統一，分工鍛造。”範質面色凝重，“壞了哪一塊，隨時能換。大唐的軍備，己經不是臨戰拼湊，而是制度化量產。”
正說著，一隊百人規模的鐵甲新軍換防經過。
這並非李昭的系統精銳，只是洛陽本地招募的新軍。但人人披掛鐵甲，步伐沉穩，行進間除了甲葉摩擦聲，無人交頭接耳。
街邊百姓見軍隊經過，不僅不躲避，反而主動讓到道路兩側，甚至有老叟向領軍的校尉拱手行禮。校尉點頭回禮，隊伍未停。
“軍不擾民，民不畏軍。”範質看著遠去的背影，輕聲吐出八個字，“此乃王朝氣象。”
日上三竿，兩人走得累了，在街邊一處茶肆坐下。
茶肆里人聲鼎沸，說書人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河西大捷。
“咱們秦王殿下，單騎鑿穿回鶻八萬大軍！那手裡的鎢金馬槊一掃，異族腦袋掉了一地，橫勇無敵，乃天上真武大帝轉世！”
“陛下也是仁德。昨日戶部剛貼了告示，西征陣亡將士，撫卹發三倍，孤兒全進官學。這天下，誰不願為大唐效死？”
茶客們轟然叫好。
範質端著粗瓷茶碗，茶水微涼。他沒有喝。
來洛陽前，劉知遠和汴梁朝臣最期盼的，就是大唐“帝后不和”。秦王功高震主，女皇必生猜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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