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，風雪如晦。
汴梁城內的喧囂，隨著夜禁的推行勉強壓下了一頭。但在當朝太師。中書令馮道的府邸深處，書房裡的氣氛卻比外頭的冰天雪地還要凝重。
暖爐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，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。馮道穿著一身寬大的暗青色常服，半闔著眼眸。
這位歷經四朝。看盡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政壇老狐狸，手裡端著一盞熱茶，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，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。
站在書房中央的，是剛從宮城宣德門換防下來的侍衛親軍都部署，藥元福。
老將鬚髮皆白，甲冑上還帶著沒化開的雪水，眉頭擰成了死結，正彙報著傍晚城外發生的邪門事。
“令公，那支兵馬的來歷，老將實在摸不透。”藥元福壓低聲音，語氣裡透著深深的忌憚。
“清一色的扎甲，軍紀森嚴，煞氣沖天，這等武裝到牙齒的精銳，絕不是尋常藩鎮的牙兵！”
馮道撥弄茶沫的動作頓住了。他撩起眼皮，聲音沙啞：“你方才說，他們有多少人？”
“回令公，步騎相加六百餘人。但若是平原野戰，光那兩百騎兵一個衝鋒，足以輕鬆踏碎千人的軍陣。”老將如實回答。
馮道將茶盞擱在紫檀木案上，發出“篤”的一聲輕響。
乾枯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擊，他的目光深邃起來：“你確定，領兵之人，是丁夫人孃家的那個侄兒，李昭？”
藥元福重重點頭：“老將絕不會認錯。他手裡確實有陛下兩個月前御批的聖旨，加封殿前司左班指揮使。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什麼？”
“令公您也知道，今上哪裡還有什麼隱藏的精銳？”藥元福苦笑。
“大皇子那邊的兵力，早就被抽調一空交給了杜崇威。這李昭手底下這六百如狼似虎的重甲兵，簡直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！”
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老狐狸的腦子在飛速運轉。朝廷國庫早就空得能餓死老鼠，石重貴哪來的財力打造這種王牌軍？
但當“丁家”和“李昭”這兩個詞連在一起時，馮道的心頭猛地一跳。
這世上，知道丁家真正底細的，除了當今天子，就只有他馮道。
丁夫人的侄女。李昭的未婚妻丁元君，那可是大唐昭宗皇帝的嫡系血脈，是李唐皇室在這世上唯一的正統！
若說大唐皇室覆滅前，暗中留下了驚人的底蘊，秘密培養出了一支絕對忠誠的死士......這邏輯，竟然完全閉環了！
“大唐啊......百足之蟲，死而不僵。”馮道在心底暗歎。
但他渾濁的老眼裡，隨即閃過一絲悲哀。
幾百精銳確實能打，可杜崇威已經帶著十萬大軍投降了契丹，耶律德光的大軍正排山倒海般南下。在這煌煌大勢面前，六百人能翻起多大浪？
馮道收斂心神，重新換上那副古井無波的淡漠表情，淡淡丟下一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藥元福愣住了，顯然沒想到這位權傾朝野的令公，竟是這般反應。
“令公，那我們對這支兵馬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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