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，河東節度使府。
窗外風雪如刀，刮在厚重的牛皮帳篷上，發出嗚嗚的怪響。大帳內，西個碩大的赤銅火盆燒得正旺，通紅的炭火劈啪作響，將嚴寒死死擋在外面。
劉知遠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。他那張紫膛色的老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，一雙虎目微微眯著，透著老狐狸般的算計。
帳內只有西個人：都押牙郭威、左都押牙楊邠、都指揮使史弘肇、客將王峻。
這是河東軍的定海神針，也是劉知遠敢於覬覦天下的底氣。
“汴梁那邊，範質己經把馮道的手信送到了。”劉知遠停下手裡的鐵膽，聲音低沉，像重錘敲在眾人心頭，“六十三萬斛糧食，本王給得起。但這龍椅……馮道想讓本王去汴梁坐。諸位，怎麼看？”
史弘肇是個急性子，甲葉子嘩啦一響，扯著破鑼嗓子吼道：“大王！這還看什麼？石重貴那軟蛋都給契丹人牽羊去了，大晉早涼了！汴梁現在就是個沒主的婆娘，誰搶著算誰的！咱們趕緊點齊兵馬，殺過去坐了那把交椅便是！”
“荒唐！”楊邠冷冷掃了史弘肇一眼，轉向劉知遠拱手，“大王，稱帝是天命所歸，但這地點，絕不能選在汴梁。”
劉知遠眉毛一挑：“講。”
“其一，擁立之功歸誰？”楊邠字字見血，“大王若在汴梁登基，那是受了馮道等舊臣的‘推戴’。到時候，這朝堂之上是聽大王的，還是聽那幫老狐狸的？咱們河東的弟兄流血流汗，難道最後要給那幫只會動嘴皮子的文官讓位子？”
郭威在一旁重重點頭，沉聲道：“楊大人所言極是。其二，兵權安全。汴梁雖然被耶律德光和李昭霍霍了一遍，但侍衛親軍的架子還在。大王帶兵入京，那是客場作戰。耶律德光是怎麼灰溜溜逃走的？大王不可不察。只有在太原，在大王的老營裡登基，這根基才穩，這天下才真正姓劉！”
劉知遠不吭聲了。他太想要那把椅子，但也極其愛惜自己的羽毛。
“太原稱帝，本王沒意見。”劉知遠嘆了口氣，語氣帶上幾分偽裝的沉痛，“可自古名不正，則言不順。本王受石氏厚恩，如今石氏雖敗，本王卻自立為帝，天下藩鎮會怎麼看？李昭那黃口小兒，手裡攥著傳國玉璽和李氏皇族玉牒，又在洛陽擁立那黃毛丫頭為帝。本王若是硬來，怕是要背上亂臣賊子的罵名。”
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大家心裡都門兒清，劉知遠這是在等一個“臺階”。一個能讓他既當了皇帝，又能保住忠義名聲的完美臺階。
郭威眼珠一轉，瞬間悟了。
他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，語氣透著軍閥特有的狠辣：“大王，名聲這東西，是做給活人看的。既然大王不願‘自立’，那若是三軍將士‘逼’大王登基呢？”
劉知遠手裡的鐵膽猛地一停。
“三軍鼓譟，情難自禁。將士們怕大王棄他們於不顧，非要推舉大王出來主持大局。”郭威咧開嘴，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，“到時候大王抵死不從，咱們就強行把黃袍披在大帥身上。這叫順應民心，這叫迫於無奈。到時候，大王是為了天下蒼生才勉為其難坐上那個位子的，誰敢說半個‘不’字？”
劉知遠心頭狂跳，這主意簡首絕了！
但他臉上卻瞬間浮現出極度的驚恐，連連擺手：“不可！不可！這陷本王於不義啊！本王豈能做這等事！”
“大王清高，末將佩服。”郭威猛地抱拳，大義凜然，“但這惡人，末將願為大王當了！為了河東十萬弟兄，為了這天下太平，末將這就去安排！”
說罷，郭威也不等劉知遠回話，轉身大步流星出了大帳。
楊邠、史弘肇等人也心照不宣地紛紛告退。
大帳內重新安靜下來。劉知遠看著搖曳的燭火，聽著外面呼嘯的風雪，終於憋不住了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。
……
酉時初刻，天色剛暗。
太原河東大營內，本該是埋鍋造飯的時候，卻突然炸開了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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