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何況,”胤礽的聲音又輕了幾分,像是隻說給弟弟一個人聽的天機,“由弘暉一個小娃娃說出來,比你我兩個大人去說,要容易得多。”
胤禛抬起頭,對上胤礽的目光,欲言又止。
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?可弘暉是他的兒子,是那個會摟著他脖子“吧唧”一口親得又響又脆的小糰子,是那個會把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“阿瑪,暉兒會保護您”的小東西。
他捨不得。
捨不得讓那孩子趟這渾水。捨不得讓他那張乾乾淨淨的小臉,被這廟堂之上的風刀霜劍刮到。捨不得讓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看到太多不該他看到的東西。
可他更捨不得的是——讓那些吃不飽飯的人,再多等一年。
他的手攥了攥,又鬆開了。
“好。明日帶弘暉進宮。”這西個字說得平平淡淡,沒有人聽得出他說出口的時候,心裡頭翻湧的潮水有多高。
翌日一早,天剛矇矇亮,弘暉就被從被窩裡撈了出來。
他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,小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只還沒睡醒的雛鳥,小臉皺巴巴的,嘴巴嘟得能掛油瓶。
可等他聽阿瑪說“今日帶你進宮去見皇瑪法”時,那雙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就亮了,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,徹底清醒過來,腰板挺得筆首,小臉繃得緊緊的,一副隨時準備上戰場的模樣。
馬車上,父子倆相對而坐。弘暉難得沒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,小手放在膝蓋上,眼珠子滴溜溜地轉,像是在盤算著什麼了不起的大事。
胤禛看了他一眼,到底還是開了口:“暉兒,見了皇瑪法,該說什麼,不該說什麼,阿瑪昨日教過你,可還記得?”
弘暉點點頭,小臉上一本正經:“記得。神仙姐姐的事情,不能提。就說是南巡路上,聽一個老爺爺說的。”
胤禛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。
他靠在車壁上,閉目養神,手指卻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叩擊,像是在打著什麼只有他自己才聽得懂的節拍。
弘暉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爬過來,把自己的小手塞進了胤禛的掌心裡。
胤禛睜開眼,低頭看著那隻軟乎乎的小手——白白嫩嫩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手心還帶著剛睡醒的溫熱,像一隻剛從窩裡掏出來的小奶貓。
“阿瑪,暉兒會保護您的。”弘暉仰著小臉,笑得眉眼彎彎。
胤禛沒有說話。他把那隻小手握在掌心裡,握得緊緊的。像握住了什麼比他命還重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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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宮的門緩緩推開。
康熙坐在御案後,面前攤著一本奏摺,硃筆擱在筆架上,墨跡未乾,顯然剛剛還在批閱。
他抬眼看了看一前一後走進來的三個人,目光從胤礽身上掠過胤禛,最後落在那個被胤禛牽著、只比御案高出一個頭的小糰子身上。
那目光很淡,卻像一把軟尺,把弘暉從頭到腳量了個遍。
“皇瑪法!”弘暉鬆開胤禛的手,小短腿往前跑了兩步,然後在離御案還有三尺遠的地方停下來,規規矩矩地打千行禮,小臉一本正經,“孫兒給皇瑪法請安!皇瑪法吉祥!”
那聲音脆生生的,在空曠的乾清宮裡迴盪了好幾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