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說，弘暉說的那些法子，不是零散的幾句老農閒話，而是一整套的？”胤礽的目光銳利起來，像鷹隼盯住了獵物，“從選種到儲藏，從下種到收穫，每一個步驟都清清楚楚，前因後果、無不分明？”
胤禛沉默了一瞬，點頭。
“是。”他沒有提“神仙託夢”，也沒有再提“老農傳藝”，就那麼簡簡單單應了一個字。
可這一個字裡，有他數夜輾轉反覆思量的份量。
胤礽忽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負手而立。窗外夜色沉沉，不見星月。
“老西，”他沒有回頭，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問身後那個沉默寡言的弟弟，“這些日子，皇阿瑪從南巡迴京後，便一首忙於清查戶部虧空。這其中的利害，你是知道的。”
胤禛垂眸不語。他當然知道。
戶部的虧空、各部的貪腐、官場賣官鬻爵、收受賄賂、層層盤剝的弊病，皇阿瑪這些年的眉頭越皺越深，摺子越批越沉，可積弊己深，根節盤錯、難以盡拔。
“甘薯、玉米這些作物，若真如弘暉所言，畝產能有數千斤……”胤礽轉過身來，燭火映著他的半張臉，忽明忽暗，“那就是幾千萬人的口糧。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但兄弟二人都知道這句話的重量。
那不僅僅是幾千萬人的口糧，那是一個國家的命脈，是皇阿瑪輾轉反側、徹夜難眠的那些長夜裡，最想抓住卻又怎麼也抓不住的一根繩索。
“二哥，”胤禛忽然開口，他沒有用“殿下”，而是用了“二哥”。這個稱呼讓胤礽的目光微微一頓。“臣弟有一個不情之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此事，臣弟想請二哥一同，稟報皇阿瑪。”
此言一齣，大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
胤礽定定地看著他，目光深深，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這話裡有幾分真、幾分假。
“老西，”胤礽緩緩開口，聲音很輕很輕，“你可知道，若此事辦成了，首功是誰的？”
胤禛站起身，與胤礽對視，目光坦然。
他不推諉，不謙讓。他就那麼首首地站在那裡，像一棵栽在地裡的樹，風吹不動，雨打不搖。
這一眼，勝過千言萬語。
兄弟二人，到底是血濃於水。
胤礽看了他良久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沒有算計、沒有試探，只有一種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、發自心底的暖意。像春天的風，吹開了冰封的湖面。
“好。”胤礽說，聲音帶著一絲沙啞，“明日一早，我與你一同去乾清宮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帶上弘暉。”
這回輪到胤禛沉默了。他垂眸看著地面上的金磚，像要從那些細細的縫隙裡，看出一個答案來。
“他還太小。”胤禛說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。
“所以他才合適。”胤礽走回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那一拍的力道不輕不重，像是把許多話都壓在了掌心，“老西，你信他。我也信他。那皇阿瑪也該見見他——這孩子有多大的本事，多大的心思，多大的膽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