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，睏意濃重的弘暉忽然軟軟地開口，帶著濃濃的睡意，小聲糯糯地問道：“瑪嬤，你天天一個人住在永和宮裡，身邊沒有親近的家人陪著，會不會覺得孤單呀？”
德妃輕輕拍打他脊背的手，驟然一頓。
她沉默了一瞬，才放緩了語氣，緩緩輕聲開口：“不會的，宮裡有這麼多宮女太監日日伺候陪伴，本宮不會孤單的。”
弘暉卻輕輕搖了搖小腦袋，把軟軟的小臉深深埋進她溫暖的懷裡，悶悶軟軟地低聲說著：“可是他們都不是真心的親人呀。親人相伴的暖心安穩，是旁人永遠都替代不了的，根本就是不一樣的。”
孩童軟糯輕柔的嗓音，像一片輕飄飄的鵝毛，輕輕落在她的心尖之上，輕輕拂過，卻沉甸甸地壓得人鼻尖發酸，心口發悶。
德妃摟著他的手臂不自覺微微收緊，低頭溫柔看著懷裡軟乎乎的小糰子。那雙黑白分明的乾淨眼眸，正一眨不眨地靜靜望著她，裡面沒有半分憐憫，沒有半點同情，只有最純粹、最乾淨的真心掛念與關心。
殿內一瞬間安靜了下來，靜得連窗外枝頭清脆的鳥鳴，都聽得清清楚楚。德妃動了動唇瓣，想說些什麼，喉嚨卻像是被溫熱的情緒堵住一般，遲遲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她緩緩垂下眼眸，目光落在弘暉頭頂圓圓的小發揪上。南巡一路風吹日曬曬出的黝黑痕跡還未完全褪去，白皙的頭皮和曬黑的肌膚，一道淺淺的分界線清晰分明。
恍惚間，她忽然想起弘暉剛出生時的模樣。小小的一團，皺皺巴巴的，小臉通紅像只稚嫩的小猴子，剛落地時抱在懷裡，輕飄飄的，輕得彷彿沒有半點重量。
那時候的她，心底對胤禛始終隔著一層解不開的隔閡，從未真正對這個兒子掏心掏肺，母子二人之間總是疏離冷淡，隔著一道跨不過的鴻溝。她從前總以為，襁褓裡的孩童什麼都不懂，誰待他好，他便會親近誰，日子久了，自然也只會黏著日日相伴的人，和自己也只會漸漸生疏。
可偏偏是這個孩子，一點點融化了她心底的冰冷隔閡，讓她漸漸動了真心。
從他牙牙學語開始，每次進宮，都會脆生生、甜膩膩地一聲聲喊她瑪嬤，軟糯的聲音喊得她整顆心都軟成了一灘水。每次見面，都會毫無防備地撲進她的懷裡，軟乎乎的小臉親暱地蹭著她的衣襟，認認真真跟她說，瑪嬤，暉兒好想你。
就連此番遠赴南巡，隔著千里山河的距離，這小小的孩子，依舊時時刻刻記掛著深宮裡的她。心心念念著她，記得給她帶香甜的糕點，帶好看的石子，帶親手留存的小木馬。
這些東西本身不值千金萬金，可這份純粹赤誠、時時刻刻惦記著人的真心，卻是世間最難得、最珍貴的寶物。
也正是這個孩子，一點點拉近了她和胤禛之間那層冰冷的距離。看著弘暉這般軟糯懂事的模樣，她心底第一次，不受控制地開始心疼起那個性子清冷、不善言辭的兒子胤禛。
從前她看不破母子情分，心裡帶著芥蒂，始終沒法對胤禛敞開心扉、真心相待。可如今看著貼心懂事的弘暉，她總能隱隱想起那個孤冷清冷的兒子，想起他從小到大沉默寡言、從不輕易傾訴心事的模樣，心底的堅冰，早己在不知不覺中，慢慢融化，生出了絲絲縷縷的心疼與不忍。
她滿心滿眼歡喜疼惜弘暉這個孫兒，也因著弘暉，慢慢解開了心裡多年的心結，悄悄心疼起自己這個素來冷淡疏離的兒子。
德妃輕輕悠悠嘆了口氣，嗓音微微發啞，眼底藏著掩不住的軟意：“瑪嬤從來都不孤單，心裡時時刻刻都被我的暉兒惦記著，便半點孤寂都沒有了。”
弘暉仰起白嫩的小臉，清清楚楚瞧見德妃眼底微微泛紅的眼眶，小小的心裡忽然就漫上了一陣酸酸的難過。
從前南巡一路行來，他見過衣衫襤褸、光著腳丫在泥地裡奔走的貧苦村童，見過面朝黃土、瘦得皮包骨頭、終日填不飽肚子的農人。那時候他滿心所想的，只是如何能讓天下百姓都吃上安穩飽飯，如何能讓世間所有人都過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。
可首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，這世間從不止貧苦百姓有難言的苦。
身居深宮、錦衣玉食的人，也有著旁人看不見的孤單落寞。
威嚴坐擁天下的皇瑪法，時常孤身一人滿心寂寥；溫柔和善的德妃瑪嬤，日日守著空曠宮殿滿心冷清；還有慈寧宮裡的烏庫瑪嬤，偌大的宮殿冷冷清清，身邊伺候宮人宮女無數，卻無一個貼心親人相伴，日復一日歲歲年年，她是不是也常常一個人暗自孤單？
思緒翻湧間，上輩子模糊的記憶忽然湧上心頭。
幼兒園放學的校門口，別的小朋友都有爹孃雙雙來接，唯獨只有姥姥，日復一日牽著他小小的手，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他會嘰嘰喳喳跟姥姥講今日學了什麼新歌，吃了什麼可口的點心，發生了什麼好玩的小事。姥姥總是眉眼彎彎靜靜聽著，永遠耐心溫柔，從來都不會嫌他吵鬧囉嗦。
長大之後他才慢慢懂得，姥姥獨自一個人生活，每天最期盼、最開心的時刻，就是傍晚來接他放學的這一路。
因為這一刻，有人願意陪著她說話，有人願意耐心聽她嘮叨家常，有人能讓她真切感覺到，自己是被人放在心上、好好需要著的。
弘暉輕輕把小臉埋進德妃溫暖的懷裡，軟糯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孩童最純粹赤誠的真心：“瑪嬤，暉兒以後常常進宮來陪你說話，日日都來陪著你。你再也不用害怕孤單，以後暉兒一首都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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