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九功張了張嘴，想說“太子殿下沒吩咐”，又咽了回去，低頭道：“老奴這就去傳話。”
康熙擺了擺手：“算了，別傳了。傳了他又該說朕管東管西。”
嘴上說著“算了”，可第二天，毓慶宮的小廚房就多了一盅枸杞烏雞湯。太子問起來，送湯的太監只說是“皇上吩咐的，說殿下批摺子辛苦，補補身子”。
太子端著湯盅，沉默了很久。
湯的熱氣氤氳上來，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低頭喝了一口。
不燙不涼，剛剛好。
太子監國，政事處理得井井有條。太子巡幸江南，體察民情，深得民心。太子主持、胤禩配合編纂的典籍，一部接一部地完成，擺在康熙的御案上，厚厚一摞。
康熙翻著那些書，翻著翻著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保成小時候寫字就工整。”
梁九功在旁邊候著，沒敢接話。
康熙又說：“那會兒他寫‘永’字，總寫不好那最後一捺。朕握著他的手，一筆一劃地教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嘴角是彎的。
不是帝王彎給臣子看的弧度，俗稱“假笑”——是阿瑪想起兒子小時候，忍不住露出的那點心軟，也稱真心實意的笑，發自內心。
梁九功偷偷看了一眼，低下頭，假裝什麼都沒聽見。
更重要的是，太子的心態變了。
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戰戰兢兢、如履薄冰。從前康熙一個眼神，他能琢磨三天三夜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，反覆問身邊的人“皇阿瑪是不是對我不滿意”。
現在不了。
現在康熙瞪他一眼，他能笑嘻嘻地說：“阿瑪，您別瞪了，兒子眼睛比您大。”
康熙被他噎得說不出話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沒大沒小。”
可那語氣裡，哪有半分責怪的意思。
這份從容，是從地裡長出來的。是從那些金燦燦的甘薯、沉甸甸的玉米里長出來的。
因為他知道，阿瑪需要他。
不僅是他現在有能力，更因為他是阿瑪的保成。
那些高產作物的推廣、農技點的設立、農具的改良——樁樁件件，他都參與其中，和兄弟們親力親為，和和氣氣。
他不再是那個坐在毓慶宮裡、等著阿瑪來“看”他的孩子了。
他也終於明白——阿瑪從來不是不來。
阿瑪是怕自己來了，他就不會自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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