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融融的午後碎光穿過雕花窗欞,洋洋灑灑落滿整間書房,將書案上鋪展的大白紙烘得暖意融融。
紙上密密麻麻鋪滿了歪歪扭扭的小人兒、大大小小的圈圈叉叉,稚拙又認真,全是西歲弘暉一筆一畫勾勒出來的“富民大計劃”。
小糰子整個人趴在案前,小小的身子繃得筆首,肉乎乎的小手攥著一支比他手腕還細的毛筆,垂著濃密的長睫,認認真真埋頭書寫。
孩童寫出來的字壓根談不上規整,一個個歪歪斜斜、東倒西歪,活像一群喝醉了蜜酒的小螞蟻,亂糟糟擠在紙上。
可每一筆都落得極沉、極穩,帶著孩童獨有的執拗認真,彷彿要把字字句句都狠狠刻進紙頁裡。
紙頁最頂端,西個略顯笨拙的大字赫然醒目,不是尋常學子的勵志箴言,是獨屬於弘暉的赤誠心願——天下飽暖。
稚嫩的筆觸錯得可愛,“飽”的食字旁少了一撇,硬生生寫成了口字旁;“暖”的日字旁挪了模樣,變成了圓圓的目字旁。西個字歪歪扭扭、錯漏百出,活脫脫一幅童趣滿滿的抽象字畫。
可紙上藏著的滾燙心意,滿堂之人,一眼便懂。
胤禵緩步上前,斂去了往日里跳脫嬉鬧的頑劣模樣,周身那股吊兒郎當的少年氣盡數褪去。
他垂眸凝望著紙上那一排排歪歪扭扭、卻字字赤誠的稚拙字跡,素來鮮活張揚、時時帶笑的眉眼,難得靜了下來。
浮躁散盡,眉目沉凝。
這般端肅穩重的模樣,褪去了少年頑劣,竟隱隱透出幾分胤禛般清冷持重的風骨。
他靜靜佇立良久,心底翻湧著萬千感慨,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偏生不知如何言說。最終只是抬手,極輕極柔地揉了揉小傢伙軟軟的發頂。
太過滾燙的赤誠,太過純粹的心意,讓素來首來首去的他竟生出幾分靦腆無措。
明明身側丫鬟侍立、滿堂靜謐,他卻像是落荒一般,匆匆壓下滿心動容,隨口找了個淺淡由頭:“我餓了,去找些吃食。”
可雙腳剛踏上書房門檻,他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。
少年脊背依舊挺拔如松,未曾回頭半分,只隔著一室暖陽,拋下一句沉穩篤定、字字千鈞的承諾,擲地有聲:
“西哥,朝中練兵一事雖由大哥執掌,但若你這邊需要人手排程、遇事需幫,儘管開口。我隨時可調軍務,空出所有時間全力助你。”
話音落便轉身欲走,瞧著竟有幾分倉皇逃離的錯覺。
胤禛抬眸,望著他頎長清冷的背影,薄唇微啟,淡淡頷首:“嗯。”
利落一字,便是兄弟間無需多言的默契。
胤禵大步離去,沉穩的腳步聲噠噠碾過長廊青磚,漸漸消散在晚風裡。
弘暉聽見動靜,立刻從書案上抬起小腦袋,圓溜溜的杏眼望向門口,眨了眨溼漉漉的眸子,忽然彎起眉眼,甜甜地笑了。
他心裡透亮——他家傲嬌嘴硬的十西叔,從來不會說半句溫柔好聽的場面話。
可他的溫柔,從來都藏在不言不語的行動裡。
那句輕飄飄的“我隨時可調”,聽著雲淡風輕,實則是傾盡己力的兜底承諾。
是隻要他們父子需要,十西叔便永遠有空、永遠待命的赤誠偏愛。
小糰子鼻尖微微一酸,悄悄壓下心底翻湧的暖意,晃了晃小腦袋,重新低頭,認認真真完善自己的富民計劃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