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被春風推著走的雲，一不留神就飄出去老遠。
弘暉六歲那年秋天又落下了小麥種子，到了第二年春天，己經長出了滿地綠油油的苗。
京西莊子裡那片甘薯試驗田擴了一倍，玉米從試種的二十畝變成了兩百畝，連土豆都在幾個大村裡紮下了根，百姓親切的稱呼它為地蛋。
農技點的師傅們走村串戶，腳上的布鞋磨破了三雙，可每到一處，都被老百姓圍得水洩不通。
有人問：“師傅，這甘薯到底咋種？”“師傅，您說的那個“堆肥”是啥意思？”“師傅，俺家地薄，能種不？”
陳師傅親自帶隊跑了三個縣，去教授作物的用法吃法。
回來的時候瘦了一圈，嗓子啞得說不出話，可那雙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，見著弘暉就比劃——“大阿哥，成了！都成了！”
弘暉窩在書房的太師椅上，翹著小短腿，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，咬一口，晃一晃，笑眯眯地說：“陳師傅辛苦了。回頭讓九叔給您漲工錢。”
陳師傅連連擺手，說不要不要，能給老百姓辦事就是福氣，工錢不工錢的不打緊。
弘暉放下桂花糕，爬下椅子，跑到陳師傅面前，仰著小臉，認認真真地說：“陳師傅，您幹活，朝廷發工錢，這是規矩。您不要工錢，以後誰還願意幹？幹活的要拿錢，拿錢的要幹活，這樣才長久。”
陳師傅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這個還沒他腰高的小糰子，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盛滿了認真，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。
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，張了張嘴，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，說了句“大阿哥說的是”，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又回頭，衝弘暉行了個禮，才大步跨出門去。
弘暉站在門口，看著陳師傅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，又咬了一口桂花糕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：“陳師傅是個好人。”
說完轉身蹬蹬蹬跑進書房，爬到椅子上坐好，攤開一張大白紙，開始寫寫畫畫。
紙上是歪歪扭扭的字和圈圈叉叉——高產作物推廣進展、農技點覆蓋範圍、各地收成資料、百姓反饋意見，還有下一步的計劃。
這些東西，有的是阿瑪告訴他的，有的是太子伯伯讓人送來的邸報上寫的，有的是他自己去莊子上的時候親眼看見的。
他寫得很慢，有的字不會寫就畫圈，有的資料記不清就空著，等阿瑪回來再問。
可他寫得很認真，一筆一劃。
弘昐一首在書房，此時趴在旁邊的桌子上，手裡攥著一支毛筆，也開始在紙上畫圈圈——大的圈，小的圈，歪的圈，圓的圈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串串散落的糖葫蘆。
他畫一會兒，抬頭看一眼哥哥，確認哥哥還在，又低下頭繼續畫，嘴角掛著滿足的笑。
弘暉寫累了，放下筆，伸了個懶腰，扭頭看了看弟弟的畫——滿紙的圈圈，五花八門，什麼形狀都有。
他忍不住笑了，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：“昐昐，你畫的是什麼呀？”
“是……是甘薯！”
弘昐仰著小臉，一本正經，“哥哥你看，這個圓的是甘薯，這個長一點的是玉米，這個有鬚鬚的是——是——”
“胡蘿蔔？”弘暉接話。
“對！胡蘿蔔！”弘昐用力點頭，點得像小雞啄米，然後小聲補了一句，“不過昐昐不認識胡蘿蔔長什麼樣，是猜的。”
弘暉笑出了聲，笑得從椅子上滑下來，蹲在地上首拍大腿：“昐昐你太可愛了！哈哈哈哈哈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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