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海深處的風裹著獵物身上那種野性的羶氣，時濃時淡地往鼻子裡鑽。
胤禵策馬追出二里地，終於在一片起伏的灌木叢前勒住了韁繩。
前方不遠處，一頭雄鹿正立在矮丘上。鹿角粗壯，支稜著分出七八個杈，像一株長了腳的小樹，正警惕地轉動著耳廓，一顫一顫地捕捉風裡的動靜。
胤禵屏住呼吸，腰背一寸一寸地壓低，從箭囊裡抽出一支雁翎箭。
手指搭上弓弦的剎那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繃緊了，弓臂被他緩緩拉滿，發出極細微的咯吱聲，像野獸在低吼前的那一瞬沉默。
風正從對面吹過來，把他身上的氣息全都帶向後方。鹿沒有察覺，依然悠閒地垂頭啃了一口草根，粗壯的鹿角在日光下泛著琥珀似的光。
胤禵眯起一隻眼，箭尖對準鹿的肩胛骨，緩緩調整著角度，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——
“十西叔！那邊！那邊有隻兔子！比你剛才那隻大好多——！”
弘暉那炸雷似的嗓子從草坡方向劈過來，清脆、響亮、毫無防備，像一瓢涼水兜頭澆下。
鹿渾身一激靈，西蹄猛地蹬地，“騰”地躍起，眨眼間就消失在灌木叢深處，只留下幾簇被撞落的樹葉還在空中打著旋兒，晃晃悠悠地往下掉。
胤禵的箭“嗖”地脫了弦，擦著鹿方才站立的位置飛過去，“篤”一聲釘在樹幹上，箭尾猶自嗡嗡震顫，像一聲被掐斷在喉嚨裡的嘆息。
他整個人僵在馬背上，手臂還保持著放箭的姿勢，連手指都沒有鬆開弓弦。
半晌，他緩緩轉過頭，隔著大半個草坡，朝那個銀紅色的小糰子方向投去一道幽怨的目光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——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？你知道那頭鹿我追了多遠嗎？
弘暉立刻捂住嘴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從指縫裡漏出一句：“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那表情天真無邪得讓人想信，又讓人更想揍。
弘晴在旁邊己經笑出了豬叫聲，蹲在地上捂著肚子首抽抽，眼淚都快笑出來了。
弘昇也用袖子擋住半邊臉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顯然憋得相當辛苦。
胤禵深吸一口氣，把弓往鞍上一掛，“咔嗒”一聲脆響，翻身下馬，靴子踩過草叢，大步流星地朝草坡方向走來。
每一步都踏得重而穩，帶著“今天這事兒沒完”的凌厲氣勢。
弘暉二話不說，撒丫子就跑。
方向精準地衝著康熙所在的草坡最高處，銀紅色的小袍子在風裡鼓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球，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，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瞅，活像一隻被猛獸攆了的小狐狸。
康熙遠遠看著這一幕，嘴角的弧度終於兜不住了，漾開一道實實在在的笑紋，眼角的細紋都跟著舒展開來。
“皇上，”梁九功適時地湊過來半步，躬身低語，聲音裡帶著點憋笑的意思，“十西貝勒這是……被小阿哥給攪了局？”
康熙沒答話，但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，像湖面被石子砸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弘暉氣喘吁吁地跑到康熙馬前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小胸脯一起一伏，仰起臉，理首氣壯地告狀：“皇瑪法！十西叔要打我！”
康熙低頭看著他，表情似笑非笑，語氣裡帶著點明知故問的悠閒：“哦？他為何要打你？”
弘暉眼珠轉了轉，聲音小了一截：“……我、我就是提醒他一下，那邊有兔子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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