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淨，薄薄地貼著官道兩旁的樹梢，像一層沒來得及收走的輕紗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“嗒嗒嗒”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裡傳出去老遠，混著車輪碾過石縫的咕嚕聲，像一首沒譜子的小調，不急不慢地往前走。
弘暉趴在車窗邊，下巴擱在窗沿上，秋風從簾縫裡鑽進來，涼絲絲的，撲了他滿臉。
草木將枯未枯的甜香混著露水的清潤，一股腦兒往他鼻子裡鑽，他眯著眼睛往外看
——田野和村莊一幀一幀地往後退，像一幅被風吹動的畫，怎麼看都看不膩。
弘昐坐在他對面，小胖手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，那是他自己收拾的“寶貝”——那隻從小跟他到大的布老虎，老虎腦袋從包袱縫裡探出來，露出一隻黑豆似的眼睛，傻乎乎地衝著弘暉。
“哥哥，你冷不冷？”弘昐仰著小臉問，小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，不等弘暉回答就笨手笨腳地解自己的小披風，“給你蓋。”
弘暉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沒接披風，反而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身邊，把弟弟塞進自己和小紅的中間，順手把披風蓋回他身上。
“自己不冷還給別人操心？小紅，擠擠，給昐昐騰個地方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把蜷在腿邊的小紅往旁邊拱了拱。
小紅被他拱得眯起眼睛，喉嚨裡發出不滿的咕嚕聲，尾巴卻自動掃過去，搭在弘盼膝上，像一條毛茸茸的毯子。
弘昐被那蓬鬆柔軟的尾巴尖撓得心窩裡癢酥酥的，開心地抱著那截大尾巴不撒手，笑得眼睛彎成了小月牙:
“小紅真好。”
小紅耳朵動了動，沒搭理他，半闔著眼，蜷在弘暉腿邊，下巴擱在前爪上，尾巴尖時不時輕輕晃一下，一副懶得跟人類多費口舌的慵懶模樣，卻默默地把自己的大半截身子分給了弘盼當暖墊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整天。
從清晨走到日頭高懸，又從日頭高懸走到暮色西合。
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了，整齊的田壟變成連綿起伏的丘陵，又從丘陵變成越來越開闊的曠野。
又是一日清晨，車隊綿延數里，旌旗獵獵。馬蹄踏過官道旁的泥土，揚起細細的塵土，又被秋風吹散在漸黃的田野裡。
弘暉依舊和往常一樣趴在窗邊，小臉紅撲撲的，被秋風颳得微微發涼。
小紅蜷在他腿邊，蓬鬆的尾巴蓋住他的腳踝，暖乎乎的，像一隻會自己調溫度的活體小暖爐，還能自動恆溫。
官道兩旁的田野一片金黃——不是單指葉子的枯黃，是果實豐收帶來的、沉甸甸的金黃。
高粱穗子壓彎了稈子，玉米棒子撐破了外皮露出金燦燦的籽粒，遠處的甘薯地綠油油的，藤蔓爬滿了田壟，一看就知道底下的塊莖長得正歡。
田埂上，三三兩兩的農人正彎腰忙碌著，有的在掰玉米，有的在刨甘薯，有的在捆高粱稈子。
他們的衣裳雖然舊，卻乾淨齊整；臉被日頭曬得黝黑，卻個個帶著笑，脊背挺得首首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裡長出來，把他們也撐起來了。
弘昐忽然指著窗外，小胖手扒著窗沿，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，聲音拔高了八度：“哥哥你看！好多好多人！”
弘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——官道兩旁不知什麼時候聚了一群人。
有老人，有婦人，有半大的孩子，還有抱著嬰孩的年輕母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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