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過草坡的悶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號角聲打斷了。
那號角聲從營地的方向傳來,低沉、悠長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晨光裡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它貼著草尖滾過來,穿過整片草場,撞在遠處起伏的山巒上,又彈回來,盪開一圈又一圈的迴音。
弘暉勒住了韁繩。
“糖葫蘆”耳朵朝前一豎,步子慢了下來,噴了個響鼻,像是在說:什麼動靜?
他也扭頭望向營地的方向,眯起眼睛——剛才還安安靜靜的營地,此刻像被捅了的蜂窩,人影攢動,旗幟翻飛。
一隊隊身著甲冑的御前侍衛正從營地兩側列隊而出,甲片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,像一條銀灰色的河流,緩緩地、無聲地鋪展開來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營地北面的官道上,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盡頭,有什麼東西正緩緩靠近。
數不清的金色匯聚在一起,像一條從地平線上升起的、流動的金色河流。
明黃色的龍旗在風中獵獵翻卷,繡著五爪金龍的旗面被晨光照得透亮,龍紋在光影裡起伏,彷彿下一秒就要從旗面上騰空而起。
龍旗之後,是一輛巨大的、通體金黃色的御輦。
輦身比尋常馬車高出一大截,雕著雲龍紋飾,鎏金的頂蓋在晨光裡閃耀,像把一小片太陽從天上摘了下來,安在了車頂上。
六匹純白色的駿馬拉動著它,馬匹的鬃毛被梳理得一絲不苟,每一根都閃著絲綢般的光澤,馬蹄踏在官道上,整齊得像一個人踩出來的節奏。
御輦前後,是綿延不絕的隨行隊伍。
侍衛、太監、宮人、大臣、儀仗、旗手、樂師——他們像一條被無形的手牽引著的長線,從地平線的那一頭緩緩延伸到營地的這一頭,浩浩蕩蕩,望不到盡頭。
整片草原在那一刻安靜下來。
連風都像是被這陣仗鎮住了,收斂了方才的狂放,變得小心翼翼地從草尖上掠過,帶起一陣極輕的沙沙聲。
弘暉坐在馬背上,嘴巴微微張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從遠處緩緩移動的金色河流。
馬蹄踏在草地上的聲音,起初是分散的、零落的,可隨著隊伍越來越近,那些聲音漸漸匯成了一片,像擂一面巨大的鼓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地敲在每個人的胸口上。
他見過皇瑪法的御駕,在京城,在宮裡,在那些盛大典禮上。
可他從未在這種地方見過——天是藍的,草是綠的,天地之間空曠得只剩下風和雲,然後那條金色的河流就從地平線上湧出來,把整片草原都染上了溫度。
他看見御輦在營地入口處緩緩停下,六匹白馬同時收蹄,整齊得像是被人按下了同一個開關。
御輦的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角,一隻穿著明黃色靴子的腳踩在了草地踏板上,然後是袍角,然後是整個人的輪廓。
康熙從御輦上走下來的時候,晨光恰好從他身後打過來,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耀眼的金邊。
他的腰背挺得筆首,步子沉穩有力,目光掃過整片營地,像在檢閱一整片河山。
營地裡的科爾沁親王率先跪了下去,然後是那些草原貴族們,然後是隨行的大臣們,然後是侍衛們、太監們、宮人們——像被風吹倒的麥田,一層一層地矮了下去。
“恭迎皇上——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