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從營地入口處開始，像波浪一樣向西面八方擴散開去，層層疊疊地湧過來，最終匯成一片低沉而渾厚的迴響，在整片草原上盪開去。
弘暉坐在馬背上，遠遠地看著這一幕，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他見過皇瑪法坐在御案後批摺子的樣子，見過皇瑪法端著茶盞聽大臣回話的樣子，見過皇瑪法低頭看奏摺時眉頭微皺的樣子。
他以為自己己經習慣了皇瑪法的存在。
可此刻，他騎在馬上，看著那片旌旗如雲、人馬如潮的隊伍從草原深處湧來，他忽然意識到——他平時見到的皇瑪法，只是皇瑪法的其中一面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有點理解了為什麼皇瑪法是皇瑪法。
此刻正在走來的這個皇瑪法，是穿著龍袍、坐在御輦上、被萬軍簇擁、旌旗蔽日的九五之尊。
兩副面孔，在他眼前疊在一起，像一幅畫被對摺了，又展開。
他有點發怔。
“暉弟？”弘晳不知什麼時候催馬到了他身邊，輕聲喚了他一下。
弘暉回過神來，眨了一下眼睛：“……弘晳哥哥，皇瑪法來了。”
“嗯，來了。”弘晳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明黃色的旗幟上，聲音溫和，“咱們該下去了。”
弘暉點了點頭，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，又用袖子遮了遮額頭，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：“乖乖……這排場，比過年祭天還大吧……”
聞言，弘晳:“……”
弘暉看著康熙抬手間令那些跪倒的人群像風吹麥田般一樣，又一層一層地首起了腰。
他感覺皇瑪法的目光越過了他們，越過了帳篷和旗幟，越過了晨光裡翻飛的龍旗和氤氳的炊煙，落在了草坡上的他們身上。
準確點是落在了他自己身上。
雖然隔著這麼遠，弘暉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他知道，皇瑪法在看他們。
在看著這邊。
他忽然覺得胸口熱熱的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他下意識地挺了挺小胸脯，攥緊韁繩，把下巴抬起來了一點。
——他想讓皇瑪法看見，他騎在馬上，像模像樣的。
*
營地裡，科爾沁親王己經站起身，快步迎到御輦前，躬身道：“皇上遠道而來，一路勞頓，臣己在帳中備好了熱奶茶和點心，請皇上先行歇息——”
康熙擺了擺手：“不急。”
他的目光越過科爾沁親王等部落親王的肩頭，落在草坡上那群正策馬跑回來的小身影上：“朕先去那邊看看。”
科爾沁親王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，看見了最前面那匹白馬上坐著的小糰子——銀紅色的小袍子被風吹得鼓起來，遠遠看去像一朵小蘑菇長在了馬背上。
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沒有再勸，只是側身讓開半步：“臣陪皇上過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