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禵轉念一想,西哥對親兒子這般細緻入微,怎麼偏偏對自己,就只剩冷麵冷語的疏離?
他心裡又泛起幾分委屈,鼻尖都悄悄發酸,卻礙於面子,只梗著脖子別開眼。
不再理會這個腦子看起來不太聰明的弟弟,胤禛摸了摸弘暉的額頭,抬腳朝著正殿走去。
進了永和宮正殿,烏拉那拉氏扶著嬤嬤屈膝給德妃行禮,胤禛抱著弘暉微微躬身:“兒媳給額娘請安。”
弘暉被胤禛教過規矩,小手扒著他的胳膊,也跟著歪歪扭扭往下掙,奶聲奶氣喊:“暉兒……給瑪嬤請安!”
小身子晃悠著差點栽下去,胤禛忙穩穩托住他的腰,眼底滿是寵溺。
雖不喜胤禛,但德妃瞧著這軟乎乎的小糰子,緊繃的臉也稍緩,抬手道:“免禮吧,快把大阿哥抱過來讓本宮瞧瞧。”
胤禛緩步上前,卻沒把弘暉遞過去,只讓他在懷裡捱上德妃的視線。
弘暉眨著黑葡萄眼打量德妃,見她穿著黛紫色的旗裝,頭上滿是珠翠,比幼兒園園長還氣派,小腦袋瓜一轉,想起老師教的夸人話,脆生生道:“瑪嬤……珠珠亮!好看!”
德妃一愣,倒被這首白的誇讚逗笑了,難得抬手想去碰他的小臉:“倒是個嘴甜的。”
弘暉卻往胤禛懷裡縮了縮,不是怕,是德妃指尖的金護甲太尖,尖的發亮,他想起幼兒園裡小朋友被針扎哭的樣子,小眉頭皺起,小聲嘟囔:“尖……扎。”
弘暉那句軟糯的“尖……扎”,像一滴水落入滾燙的熱油,瞬間在永和宮正殿裡激起無聲的波瀾,連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都屏住了呼吸,低著頭不敢吭聲。
德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那鑲著米珠的赤金護甲,在透過雕花窗欞的明媚天光下,閃爍著精緻卻冰冷的光澤。
她保養得宜的臉上,那抹因孫兒誇讚而泛起的淺淡笑意緩緩凝固,最後歸於平靜,卻比之前的冷臉更顯複雜。
幾十年來,這護甲是妃位的尊榮,是早己融入骨血的習慣,從未有人——包括她自己——覺得有何不妥。
可此刻,孫兒那雙清澈見底的黑眸裡一閃而過的警惕,和那聲稚嫩卻首白的“扎”,像一根最細的針,不偏不倚刺中了她心底某個自己都未曾細察的角落。
原來,在想要親近血脈時,這身代表榮寵與地位的“體面”,竟成了隔閡。
她看著弘暉微微後縮、依賴地偎在胤禛懷裡的模樣,心頭漫上一絲陌生的澀意。
這感覺並非尖銳的疼痛,更像某種空曠的迴響。
她不由得想起老十西胤禵幼時撲進她懷裡,她總會下意識先褪了護甲,怕那冷硬的邊緣硌著孩子嬌嫩的皮膚。
而對胤禛……這個自幼不在身邊長大、性子又冷峻端方的長子,她似乎從未有過這般自然而然的細緻。
胤禛抱著弘暉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,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兒子溫熱的體溫,心頭卻泛起一陣寒涼。
弘暉那聲無心之言,像一面鏡子,猝然照見了橫亙在他與額娘之間那層無形卻堅韌的隔膜。
這隔膜,不僅源於幼年分離的生疏,更源於經年累月不同立場與性情造就的、彼此心照不宣的疏離。
額娘待十西弟,是毫無保留的慈母心腸,是捧在手裡怕摔了、含在嘴裡怕化了的疼惜。
待他,卻只有規矩之內的體面,和遇事時的權衡與審視。
此刻,連懵懂的孩子都能本能感知到那份“不可隨意親近”,他心中那點深藏的、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與委屈,悄然翻湧,密密麻麻地纏上心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