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上依舊沉靜,只將弘暉護得更周全,淡聲道:“暉兒年幼,口無遮攔,額娘莫怪。”
語氣平穩,聽不出情緒,唯有他自己知道,掌心貼著兒子溫熱的小身子,方能汲取些許慰藉,壓下心頭的酸澀。
烏拉那拉氏站在一旁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心頭猛地一澀,看向胤禛的眼神中滿是複雜的心疼——她太清楚自己的夫君,看似冷硬,實則心裡最看重親情,偏偏額孃的偏心擺在明面上,他只能一次次將委屈嚥進肚子裡。
一旁的胤禵也將這幕看得明明白白,心裡又是著急又是憋悶,額角都冒出點薄汗。
他今日攛掇額娘召見弘暉,固然是好奇這位傳聞中能識字背詩的“神童”侄子,想看看是不是真像下人說的那般神乎其神。
更想借著弘暉在皇阿瑪面前刷刷好感,可更深一層的心思,何嘗不是想找個由頭,跟這個總是冷著臉、卻讓他又敬又畏的西哥多些接觸?
自小他就羨慕西哥那份萬事沉穩、功課騎射樣樣拔尖的氣度,總想湊上去,可每次不是被考問得啞口無言,就是被那身凜然不可侵犯的規矩給淡淡擋回來,熱臉貼冷屁股的滋味,著實不好受。
眼看此刻氣氛僵得能凍住人,額娘臉色難看,西哥眼底的冷意更重,他急中生智,猛地一拍大腿,想起袖袋裡早上從御膳房討來的好東西。
“哎呀!瞧我這記性!”
胤禵猛地一拍自己額頭,動作誇張,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他變戲法似的從袖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三兩下開啟,裡面是幾塊晶瑩剔透、做成小兔子、小老虎形狀的冰糖,陽光一照,折射出誘人的光澤,甜香也悄悄散開。
“大侄兒,你看!十西叔這兒有好東西!可不是普通的糖,是御膳房新制的‘水晶糖’,甜得很,還好看!”
他獻寶似的遞到弘暉眼前,試圖用孩子最喜歡的糖果打破僵局,也緩和一下西哥和額娘之間那令他不安的冷凝。
果然,小孩子的注意力最容易被糖果吸引,小身子也不往後縮了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,小嘴微張,露出兩顆小小的乳牙:“糖!兔兔!虎虎!”
他看看油紙包裡精緻的糖果,又抬頭看看笑得一臉討好的胤禵,再看看抱著自己的阿瑪,小腦袋瓜裡飛速運算:
這個叔叔雖然一開始有點“怪怪的”,有點像熱情過度的大狗狗,但是他有糖!而且糖的樣子好好玩!
德妃也順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,緩緩攏在袖中,藉著胤禵遞來的臺階,臉色漸漸緩和下來,語氣也溫了幾分:“暉兒,還不謝謝你十西叔?”
弘暉卻沒立刻接,而是先扭頭,用溼漉漉的大眼睛眼巴巴看向胤禛,小身子微微前傾,用眼神詢問:阿瑪,我可以要嗎?
見胤禛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,他才放心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,指尖軟軟的,卻不是抓向最大最顯眼的老虎糖,而是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塊最小的小兔子糖,。
指尖還沾了點糖屑,他先沒往自己嘴裡放,而是轉身,小胳膊使勁往前伸,努力遞向德妃的方向,小臉繃得認真,奶聲奶氣地說:“瑪嬤……先吃!老師說……好吃的,要分享!尊老!”
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有點拗口,但意思明確。
尊老?
德妃又是一怔。
低頭看著遞到眼前的那塊晶瑩剔透的小兔子糖,糖身瑩白,還雕著小小的長耳朵。
再抬眼看向孫兒那雙純粹又期待的眼睛,眼底滿是“瑪嬤快吃”的急切,心底那點因“護甲”引起的微妙澀意,竟被一股更柔軟的暖流衝散了不少,連心口的悶意都輕了。
她終於露出一個較為真切的笑容,眉眼間的疏離淡了大半,抬手輕輕接過那塊小糖,放在唇邊沾了沾,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,她溫聲道:“好,瑪嬤嚐嚐,謝謝暉兒。”
甜意絲絲縷縷在唇齒間散開,說不清是水晶糖本身夠甜,還是這稚子純真的心意,更甜到了心坎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