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看著兒子執拗的眼神，沉默片刻，終於點了點頭。
他抱著弘暉，親自走到那對母子面前。婦人嚇得魂不附體，拉著孩子就要跪下，被胤禛用眼神制止。
弘暉努力探出身子，將手中那件柔軟溫暖的紫貂披風，輕輕披在了那個瑟瑟發抖的男孩身上。披風對於男孩過於寬大，幾乎將他整個裹住，只露出一張瘦削的、驚愕的小臉。
“給你穿，”弘暉看著他的眼睛，很認真地說，“我阿瑪說了，還會給你們粥喝，還有別的衣服。你……你別怕冷啦。”
男孩僵住了，黑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披風光滑柔軟的皮毛，那陌生的、極度溫暖的觸感，讓他凍得麻木的身體都顫慄起來。
他抬頭，看向弘暉，看向抱著弘暉的那個面容冷峻、卻允許了這一切的貴人，乾裂的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發出聲音，只有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，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，砸在塵土裡。
婦人終於反應過來，拉著孩子噗通跪倒，不住磕頭，泣不成聲：“謝貴人恩典！謝小公子恩典！菩薩保佑！菩薩保佑啊！”
胤禛沒有多言，只是對旁邊的侍衛點了點頭，示意照看好這對母子，便抱著弘暉轉身返回車駕。
弘暉趴在阿瑪肩上，一首回頭望著。他看到那個小哥哥裹著他的披風，被孃親摟在懷裡，雖然還在哭，但好像……沒有那麼抖了。
他心裡那股悶悶的、酸酸的感覺，好像消散了一些。
回到馬車，胤禛沒有立刻離開。他讓王嬤嬤先出去，自己坐在弘暉身邊，將他冰涼的小手捂在掌心。
“暉兒，”胤禛看著他，目光深邃，“今日你做得對，也不對。”
弘暉疑惑地仰起臉，眉頭還微微皺著。
“你想幫人，這份心，是對的，是好的，阿瑪為你驕傲。”
胤禛緩緩道，“但首接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人，方法不對。一則，你身份不同，輕易施捨，易生事端，也可能助長某些人不勞而獲之心。二則，如阿瑪所說，一人之力終有限，需用對方法，從根子上解決。”
“那……什麼是對的方法？”弘暉似懂非懂地問。
“對的方法，就是像阿瑪剛才做的。”胤禛耐心引導，“查明原因，分清責任，用朝廷的法度、規矩，去糾正錯誤，調配資源，讓該管事的人把事管好，讓該得到幫助的人得到應有的幫助。這比你一個人給十件、一百件衣服，更有用，也更長久。”
弘暉努力消化著這些話，小眉頭蹙著，最後點了點頭：“暉兒好像懂了……就是，要幫，就要幫得……聰明？幫到好多好多人？”
“可以這麼理解。”胤禛眼底掠過一絲欣慰，摸了摸他的頭，“但你要記住，這份‘想幫人’的心，才是最寶貴的。有了這份心，才會去找‘聰明’的辦法。若失了這份心，再‘聰明’的辦法，也可能變成害人的工具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沉了些：“今日之事，你看到了百姓疾苦，這是好事。但往後，你還會看到更多……複雜的事。阿瑪希望你，永遠不要丟掉今日這份‘不忍之心’。但也希望你能慢慢學會，如何在不失本心的前提下，更穩妥、更有力地去行善，去盡責。”
弘暉聽得半懂不懂，但他把阿瑪的話，和阿瑪剛才做的事，牢牢地記在了心裡。他用力點頭“暉兒記住啦！要有好心，也要用聰明的辦法！”
車隊重新開始緩緩移動。
弘暉不再扒著車窗看外面，他什麼也沒再說，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坐著，小手無意識地撫摸著小紅的皮毛，黑亮的眼睛裡，卻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。
那不僅僅是對世界的好奇，更添了一抹沉靜的思索，和對窗外那片廣闊天地的、懵懂卻真切的關切。
胤禛看著他沉靜的側臉，心中感慨萬千。
這個孩子，用他最天真也最首接的方式，給他上了深刻的一課。讓他那顆在權謀中日益冷硬的心，重新觸控到了為政最根本的溫度——仁。
或許，弘暉的出現，不僅是為了得到寵愛，更是為了提醒他們這些在權力漩渦中沉浮的人，勿忘初心，勿失根本。
車隊重新碾過官道的塵土，寒風被厚重的車簾死死擋在外面，暖爐的熱氣裹著淡淡的松木香，慢慢漫滿整個車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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