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捲著細雪，敲打著車廂壁。
弘暉裹著額娘新給他披上的銀狐皮斗篷，懷裡抱著同樣被小毯子裹住、只露出個腦袋的小紅，整個人窩在鋪了厚厚毛皮的座位裡，像一隻被妥善藏好的、毛茸茸的幼獸。
經過官道上那一遭，他似乎沉靜了些，不再像來時那樣總扒著車窗看個不停，更多時候是安靜地坐著，黑亮的眼睛望著虛空某處，似乎在消化著那些過於沉重和複雜的資訊。
小紅似乎感知到小主人情緒不高，異常乖巧，只偶爾用溼潤的鼻尖蹭蹭弘暉的下巴，發出細細的嗚咽，像是在安慰。
“暉兒，想什麼呢？”烏拉那拉氏將他往身邊攬了攬，柔聲問。
弘暉抬起頭，小眉頭微微蹙著，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和認真：“額娘，那個……有小披風的小哥哥，現在喝到熱粥了嗎？還冷不冷？”
烏拉那拉氏心中一軟，溫聲道：“你阿瑪己經派人去設粥棚了，他們一定能喝上熱粥。披風也給了，總會暖和些的。”
“那……別的地方，像他一樣冷的小哥哥小姐姐，多不多？”弘暉又問，眼神里是純然的好奇與關切。
這個問題讓烏拉那拉氏一時語塞。
她該如何向一個兩歲的孩子解釋，這天下之大，飢寒交迫者何其之多？
最終，她只能選擇最溫和的說法：“皇瑪法和你阿瑪，還有朝廷裡很多好官，都在努力讓這樣的小哥哥小姐姐越來越少。暉兒也要好好讀書，明理懂事，將來長大了，也能幫忙。”
弘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把小臉埋進小紅柔軟蓬鬆的頸毛裡，悶悶地說：“暉兒要快長大。”
馬車外，胤禛騎在馬上，玄色大氅在風雪中獵獵作響。
他面色沉靜，目光望著前方茫茫官道，心中卻遠非表面這般平靜。此次回京，必有一番硬仗要打。而弘暉……這孩子今日之舉，雖是無心，卻無疑將他父子二人更徹底地推到了某些人的視線焦點之下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馬車，簾幕低垂，隔絕了風雪，也隔絕了車內那份純粹的擔憂。心頭那點因朝事而生的冷硬，悄然化開一絲暖意。
無論如何，為了這份純淨的“不忍”，也值得他去搏一搏。
車輪碾過最後一段青石板路，緩緩停在了西貝勒府氣派的朱漆大門前。
門楣上“貝勒府”三個鎏金大字，在冬日下午略顯蒼白的陽光下，依舊顯得肅穆威嚴。早己得到訊息的府內管事、侍衛、僕從，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在門前迎候。
馬車簾子掀開，胤禛先行下車，玄色披風在寒風中微微拂動。他並未立刻進府，而是回身，親自從馬車裡抱出了裹得嚴嚴實實的弘暉。
小傢伙在車上又睡了一覺，此刻被冷風一激，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，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，額髮有些凌亂。
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家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大門，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下人，然後，視線落在了臺階下最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
是弘昐。
小傢伙穿著一身嶄新的湖藍色小棉袍，被乳母扶著，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，眼巴巴地望著被阿瑪抱在懷裡的哥哥，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期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他己經好些天沒見到哥哥了。
弘暉的眼睛瞬間亮了，睡意全消。他在胤禛懷裡掙了掙，小手指著弘昐，歡快地喊：“阿瑪，昐昐！是昐昐！”
胤禛低頭看他一眼，將他穩穩放到地上。弘暉腳一沾地，就迫不及待地邁著小短腿，噠噠噠地朝弘昐跑去，身上的小披風在身後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。
“昐昐！我回來啦！”弘暉跑到弟弟面前，因為跑得太急，小臉更紅了，撥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。
弘昐看著突然衝到自己面前的哥哥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咧開嘴，露出幾顆小米牙，開心地笑了，含糊地喊：“哥哥！”伸出小手想去拉弘暉。
弘暉卻先一步，張開小胳膊，給了弟弟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，小腦袋還在弘昐肩頭蹭了蹭：“想不想我？我可想你啦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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