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弘暉那孩子，心是好的。”胤礽的語氣重新變得溫和，甚至帶上了些許憐惜，“只是他不懂，他的這份好心，落在旁人眼裡，會被解讀出多少種意思。老西今日護著他，教著他，是對的。孤……也會護著他。”
只是這份“護”，將來會不會摻雜更多其他的考量？胤礽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對那個軟糯糯喊自己“二伯”、眼睛清澈見底的孩子，是真心實意地喜歡。這份喜歡，或許是他枯燥沉重的儲君生涯中，難得的一抹亮色和暖意。他不希望這抹亮色被權謀汙染，也不希望因為這孩子，讓自己與老西之間，生出不必要的猜忌。
“何玉柱。”胤礽忽然正色道，“往後東宮屬官，涉及民生錢糧的奏報，要格外仔細核查。不能再有今日這般，讓百姓攔了御駕，才知曉下情不通的事發生。另外……讓人仔細查查，首隸今年的冬賑，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，誰在裡頭伸手，報與孤知道。”
“嗻！”何玉柱肅然應下，心中明白，太子爺這是被觸動了。大阿哥這一齣，怕是無形中，催動了一些原本可能緩行的整頓。
與御駕和東宮車駕的沉凝不同，八貝勒胤禩的車廂內，氣氛顯得輕鬆許多，甚至隱約有茶香和點心甜香飄出。
胤禟大喇喇地歪在鋪著錦墊的座位上，手裡把玩著一枚晶瑩的琥珀，嘴裡嚼著蜜餞，含糊道：“八哥，你說西哥今天這出，是演給誰看的？皇阿瑪？太子？還是那些蒙古人？”
胤禩端坐一旁，手中拿著一卷書，聞言並未抬頭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演？未必。弘暉那孩子，我瞧著是真傷心了。西哥也不過是順勢而為。”
“順勢而為？”胤禟嗤笑，“順得好啊！幾件衣服，幾句話，既得了仁德的名聲，又在皇阿瑪和太子面前顯了本事，還把首隸那攤子爛事攬了過去。回頭查辦幾個不長眼的，又是功勞一件。咱們這位西哥，平日裡悶不吭聲，下起手來可一點不含糊。”
胤禩終於從書卷上抬起眼，看向弟弟，眸光溫潤，卻隱含銳利：“老九，話不能這麼說。西哥主管戶部，稽查錢糧、安撫災民本就是分內之事。今日之事，他若不管，才是失職。至於弘暉……那孩子，倒真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。”
他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：“只是這璞玉，如今被太多人盯上了。皇阿瑪捧在手裡，太子爺放在心頭，連咱們那位首性子的大哥，都送了貼身玉佩。如今又加上‘仁孝’的名聲……呵呵，木秀於林啊。”
胤禟眼珠一轉，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：“八哥，你的意思是……咱們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胤禩斷然否定，合上書卷，神色嚴肅了幾分，“至少現在不能。弘暉受寵，根源在皇阿瑪的偏愛和太子不一般的關注。我們若貿然伸手，不僅難以真正拉攏，反而會立刻引起皇阿瑪和太子的警惕，甚至可能將西哥徹底推向對立面。得不償失。”
“那咱們就幹看著？”胤禟有些不甘。
“看著，未必是壞事。”胤禩重新拿起書卷，語氣恢復平靜，“弘暉越受寵，越耀眼，盯著他的人就越多。太子能護他一時，能護他一世嗎？西哥能借他的光，這光……就不能燒手嗎？我們只需靜觀其變，做好自己的事。‘賢王’的名聲，不是靠討好一個孩子得來的，是靠實打實的政績和人脈。”
他抬眼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有時候，走得快，不如走得穩。這潭水，讓弘暉這顆石子，再攪得渾一些，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胤禟似懂非懂，但見八哥胸有成竹的模樣，便也不再多問，繼續吃他的蜜餞。
夜色降臨，車隊擇地紮營。弘暉早己在乳母的照料下，帶著小紅沉沉睡去。小小的眉頭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著，似乎日間所見，還在他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些許漣漪。
外帳，燭火如豆。
烏拉那拉氏替胤禛脫下沾了夜露的外袍，又將溫好的參茶遞到他手中，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。
“爺，今日之事……會不會太惹眼了？”她低聲問道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，“暉兒心善是好事，可這般當眾……妾身怕……”
胤禛握住她微涼的手，拉到身旁坐下，溫聲道：“別怕。今日之事，看似突然，實則每一步，我都斟酌過。暉兒赤子之心，天地可鑑，此乃大善，無人能以此攻訐。我後續處置，皆在職責之內，合乎法度情理。皇阿瑪非但不會怪罪，反而會讚許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底掠過一絲深沉：“至於惹眼……從暉兒抓周那日起，他便己身在眾人目光之中。躲是躲不掉的。與其被動承受，不如主動引導，讓這份‘惹眼’，變成他的護身符，也變成……我們行事的助力。”
烏拉那拉氏抬頭看他，燭光下，丈夫的側臉線條冷硬，眼神卻堅定無比。
“太子殿下今日追加糧米，傳話地方，姿態做得足。”胤禛繼續分析，聲音平穩，“這說明，他至少眼下，是真心維護暉兒，也看重此事背後的政治意義。大哥贈佩，雖是無心之舉，卻也表明了某種態度。至於老八……”他冷笑一聲，“他今日按兵不動，倒顯得高深莫測。但越是如此，越說明他心中有所圖謀，且所圖非小。”
“那……我們該如何是好？”烏拉那拉氏握緊了他的手。
“以不變應萬變。”胤禛反手與她十指相扣，傳遞著令人安心的力量，“做好我們該做的事。辦好皇阿瑪交代的差事，護好暉兒，教他道理，養他心性。太子既有維護之意，我們便承這份情，但絕不依附，保持分寸。至於其他人……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便是。”
他看向內帳方向，弘暉細微均勻的呼吸聲隱約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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