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輕輕起身,儘量不驚動身邊的小人兒,披衣下榻,走到窗邊。
東方天際己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,紫禁城輪廓幽暗,尚在沉睡。
他推開一線窗縫,任由晨風吹拂面龐,試圖理清那場大夢帶來的混沌與刺痛。
夢的最後,尤其是夢中“後世”那屈辱而慘烈的景象,與他如今看似鼎盛的王朝形成的刺眼對比,像一根針紮在帝王最驕傲也最脆弱的神經上。
他緩緩合上窗,走回龍床邊,側身躺下,掌心輕輕覆在弘暉睡得粉粉嫩嫩的側臉,目光長久停留在弘暉安恬的睡顏。
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如此真實,驅散了夢境殘留的些許寒意,卻也讓他心底的疑竇如晨霧般悄然瀰漫。
他隱約覺得,這非同尋常的夢境,似乎與身邊這個小人兒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關聯。
是弘暉身上那股特別的靈動引動了天機?
還是自己心懷慈愛,抱著孫兒安寢時,心境澄明,才得以窺見未來的一鱗半爪?
康熙無法斷定,但帝王的多疑與首覺讓他將這奇異夢境與弘暉緊密聯絡在了一起。
與這孩子同榻而眠,便做了那樣一個光怪陸離、顛覆認知的奇夢……僅僅是巧合嗎?
他一生篤信天人感應,卻也對怪力亂神保持帝王應有的審慎。
或許,這孩子本身,便是某種機緣?是上天假此稚子之身,予他警醒?
思慮間,弘暉的小手動了動,胖嘟嘟的小身子又往被子裡縮了縮。康熙輕輕拍了拍他的背,眼睛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。
夢境帶來的啟示龐雜而驚心,但他康熙,絕不是會被幻象嚇倒的庸主。
若這孩子能平安長大……
是否能為這龐大的王朝,注入一絲應對未來莫測變局的、微弱的活力?
***
天色將明未明,乾清宮外隱約傳來準備御門聽政的細微動靜。梁九功早己在外間垂手侍立,雖然腿肚子還在隱隱發酸,但精神己繃緊,準備伺候皇帝起身。
儘管一夜驚夢,幾未閤眼,康熙的生物鐘依舊精準地將他喚醒。
他垂眸,看著身邊依舊睡得香甜,甚至把小腳丫搭在他腿上的弘暉,眉眼微彎。
他小心翼翼地挪開弘暉的小腳,起身下榻。梁九功早己帶著宮人悄聲候在外間,見狀立刻上前服侍更衣。康熙任由他們擺佈,目光卻有些飄遠。
早朝在即,案頭堆積的政務,西北的軍情,漕運的弊端,戶部的虧空……樁樁件件都是現實而迫切的。
可夢裡那鐵艦橫江、山河變色的圖景,卻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,沉沉壓在心頭,讓他對眼前這些“尋常”政務,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混合著緊迫與荒誕的奇異感。
“梁九功”
“奴才在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