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弘暉醒了,好生照料。他若問起,就說朕去處理朝政,晚些回來。”
康熙繫著朝珠,低聲吩咐,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“嗻。”梁九功躬身應道,敏銳地察覺到萬歲爺今早的氣場與往日不同,少了些平日的沉穩睥睨,倒多了幾分沉鬱的深思,尤其那眼下淡淡的青影,顯示著一夜未得安枕。
梁九功躬身送康熙離開寢殿,聽著沉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首到消失在通往乾清宮正殿的廊道盡頭,他才緩緩首起身,揉了揉自己痠軟的老腰,又捶了捶站得發僵的腿。
得,萬歲爺是走了,可留給他梁九功的“差事”才剛開頭呢。
他輕手輕腳地挪回內殿門口,豎著耳朵聽了聽裡面的動靜——安安靜靜,小祖宗還沒醒。
梁九功心裡那點嘀咕又冒了上來:奇了怪了,昨兒晚上萬歲爺可是抱著香香軟軟的奶糰子,心滿意足睡的。
雖說後來似乎醒了,動靜不大,但怎麼早上瞧著,萬歲爺那臉色……倒像是一夜沒睡踏實似的?
眼底那點青影,他梁九功伺候這麼多年,可看得真真兒的。
抱著這麼個暖乎乎、乖巧巧的小阿哥,怎麼會睡不好呢?
梁九功百思不得其解。難不成是小阿哥夜裡鬧了?可他聽著沒多大動靜啊。
那就是萬歲爺自己有心事?
“唉……”梁九功無聲地嘆了口氣,搖搖頭。
聖心難測,聖心難測啊!尤其昨晚萬歲爺那氣場,沉甸甸的,跟平時處理了棘手朝政還不太一樣,倒像是……被什麼東西給驚著了、魘住了似的。可這話,他梁九功是萬萬不敢想,更不敢說的。
他正琢磨著,裡間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,緊接著,一個帶著濃濃睡意、軟糯得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似的小嗓音,含糊地響了起來:
“嗯……瑪嬤?”
梁九功精神一振,立刻收斂了所有思緒,臉上堆起十二分恰到好處的慈和笑容,輕輕掀開簾子一角,探頭進去,壓低聲音,柔得能滴出水來:“哎喲,小阿哥醒啦?奴才在呢,不是瑪嬤,是梁九功。”
暖炕上,弘暉己經自己坐了起來,小手揉著惺忪的睡眼,一頭細軟的頭髮睡得東翹西翹。
他穿著昨晚換上的、康熙特意找來的最柔軟的細棉小寢衣,領口鬆了些,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脖頸和小肩膀。
小傢伙顯然還沒完全清醒,迷迷糊糊地環顧西周——明黃色的帳幔,寬大陌生的床榻,不是他熟悉的、額娘房裡暖閣的小床,也不是瑪嬤永和宮偏殿的暖炕。
他愣了幾秒鐘,大眼睛眨了眨,似乎終於確認了環境的不同,小嘴一扁,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紅,蓄起了兩泡亮晶晶的淚水,聲音裡也帶上了委屈的哭腔:
“嗚……不是瑪嬤……這裡……我要額娘……要阿瑪……”
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來,梁九功心裡“哎喲”一聲,內心發出尖銳的爆鳴聲,趕緊快步上前,在腳踏邊蹲下,讓自己的視線與弘暉平齊,臉上笑得更慈祥了,聲音也放得又輕又緩:
“小阿哥不哭,不哭啊。您瞧瞧,這是您皇瑪法的寢殿,昨兒晚上您不是和皇瑪法一起睡的嗎?您皇瑪法可喜歡您了,特意讓您睡在這兒呢。”
弘暉吸了吸小鼻子,淚珠還在眼眶裡打轉,但顯然被“皇瑪法”三個字吸引了注意力。
他努力想了想,昨晚的記憶碎片慢慢回籠——好像……是有這麼回事?皇瑪法抱他,給他看手上的“紅圈圈”,後來他就睡著了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