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胤礽己然恢復了平日的雍容氣度，聞言，唇角卻揚起一抹真切的弧度，那笑意甚至染上了幾分難得的輕鬆：
“西弟過慮了。暉兒赤子之心，至純至善，何來失禮？孤心裡……很是歡喜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康熙和胤禛之間輕輕一轉，語氣愈發和緩：“倒是讓孤想起，我們兄弟年幼時，在皇阿瑪跟前，怕也有過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時候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，既接了胤禛的話，又將話題引向了共同的回憶，無形中拉近了此刻暖閣中三人之間的關係——不僅是君臣、父子，亦是有著共同記憶的家人。
康熙聞言，眼底最後一絲銳利也徹底被暖意取代。
他點了點頭，目光在太子和胤禛身上停留片刻，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、全然放鬆的溫和：
“保成說得是。天家富貴，亦難得這般純然之樂。弘暉這孩子……很好。”
一句“保成”，一聲“很好”，沒有多餘的評價，卻彷彿在這商議國事的嚴肅殿堂裡，悄然注入了一脈溫熱的暖流。
那暖流源自一個孩童毫無機心的擁抱，流經胤礽卸下重負的心房，熨帖了胤禛冷硬外殼下的柔軟，最終匯聚於帝王難得流露出疲憊與欣慰的眼眸。
“好了，”康熙最終收攏了思緒，但眉宇間的線條己然柔和了許多，“說回漕糧改折之事吧。胤礽，你方才說細節需斟酌，具體是何處？”
太子胤礽定了定神，將那些柔軟的思緒暫且壓下，恢復了一國儲君的持重，將漕糧改折的幾處關鍵爭議——如折銀比例、州縣攤派、運輸損耗折算等，條理清晰地向康熙稟明。
康熙聽得認真，時而詢問，時而沉吟。胤禛也凝神靜聽，偶爾提出一兩點務實卻尖銳的補充，皆切中要害。
暖閣內的氣氛，很快被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具體數字和繁瑣條款所佔據，恢復了慣常的嚴肅與高效。
只是，與往日稍顯不同的是，大概是剛才那抱一親的餘溫沒散，又或是康熙眉梢的柔和沒褪盡，三人對話雖依舊嚴謹，卻少了幾分緊繃的壓迫感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順暢。
康熙靜聽著二人之言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，目光沉沉，卻無半分不悅。
這些具體而微的瑣碎政務，此刻在康熙聽來，卻與他夢中那宏大而駭人的未來圖景奇異地交織在一起。
治理江河漕運，為的是眼前萬千生民的溫飽和朝廷的穩定；可夢中那鐵艦橫江、瞬息萬里的景象，又昭示著另一種層面的“運輸”與“力量”。
他深知，太子仁厚，慮的是民生安穩；老西務實，謀的是弊絕風清。這兩人若能這般心往一處想，於大清而言，何嘗不是幸事。
“你們說的，都切中了要害。”康熙緩緩開口，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，“漕糧改折，本就是為了紓民困、省國耗，若反過來害了百姓，便本末倒置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二人，語氣篤定，“就按你們商議的來——先行試點，督撫督查，造冊核對。胤礽，此事便由你總領，老西，你從旁協助，務必要把這試點的章程細化，莫要出半分差錯。”
“兒臣遵旨。”太子與胤禛齊聲應道，躬身行禮。
就在這時，暖閣外隱隱傳來一陣清脆的童聲，混著梁九功低低的勸哄聲，斷斷續續飄了進來：
“小祖宗，您可慢著點……哎喲，當心門檻！”
“梁公公，皇瑪法是不是忙完啦？弘暉想去找皇瑪法！” 那聲音清亮甜脆，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歡騰勁兒，由遠及近。
緊接著，“哐當”一聲悶響，似乎是撞到了什麼。
門簾珠串“嘩啦”一陣急響，一個圓滾滾的銀色小身影，炮彈似的從簾子底下“滾”了進來——真的是滾進來的！
弘暉大約是跑得太急，左腳絆了右腳，整個人失去平衡，踉踉蹌蹌撲倒在地毯上，幸好毯子厚實，倒也沒摔疼。
只是他懷裡抱著的、方才被梁公公哄他用的“玉兔子”，竟像顆溜手的白湯圓，脫手飛出，骨碌碌在地毯上滾了好幾圈，正巧停在了御案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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