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石氏！”
胤礽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，帶著壓抑的怒氣，“你就沒有什麼想對孤說的嗎？除了請罪，除了謝恩？”
石氏似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厲聲驚了一下，抬眸看他，那雙平靜的鳳眼裡，終於有了一絲裂痕，露出底下深藏的、複雜的情緒——有隱忍，有疲憊，或許還有一絲被刺痛後的尖銳。
“太子爺想聽臣妾說什麼？”
她的聲音依舊平穩，卻微微發緊:
“說臣妾惶恐不安，夜不能寐？說臣妾愧對太子爺，愧對皇阿瑪信任？還是說……臣妾羨慕李佳妹妹，能早早為太子爺誕下子嗣，穩固地位，而臣妾……膝下唯有幼女，母族又如此不爭氣，實在……無地自容？”
最後幾句話，她說得很輕，卻像淬了冰的針，細細密密地扎出來。這是她第一次，在他面前，如此首白地觸及“子嗣”這個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痛處，提及李佳氏這個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名字。
胤礽愣住了。他沒想到，她會這樣說。
更沒想到，她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平靜之下，竟藏著這樣的酸楚與……自嘲。
“你……”胤礽一時語塞，心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，有被說中心事的惱怒，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和……憐惜？
他放緩了語氣，“子嗣之事，乃是天意，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。弘皙現如今是長子，但你是嫡母，他同樣敬你。至於李佳氏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她性子柔順，你也知道。孤並未因她，而薄待於你。”
“太子爺自然不曾薄待臣妾。”石氏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，那層冰冷的鎧甲似乎裂開了更大的縫隙。
“太子妃該有的尊榮體面，臣妾一樣不少。毓慶宮內務，臣妾打理得也算妥當。臣妾與太子爺，相敬如賓，舉案齊眉，在外人看來，亦是天家夫妻典範。”
她抬起眼，首視著胤礽，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，也映出一片深不見底的荒涼：
“可是太子爺，您有沒有想過，至親至疏……是夫妻？”
“我們曾是這世上最該親密無間的人。可如今，除了這毓慶宮正殿裡，無人時這一點冰冷的規矩和體面，我們還剩下什麼？”
“臣妾知道，您今日去皇阿瑪那裡，定然不易，您回來，想與臣妾分說，想看看臣妾是否惶恐，是否……需要您的庇護。”
“可太子爺，您讓臣妾如何對您訴說惶恐？臣妾的惶恐，難道只是怕被母族牽連，丟了這太子妃的位份嗎？”
她的聲音漸漸顫抖起來，卻極力剋制著，不讓那顫抖顯得太過狼狽：
“臣妾的惶恐，是怕經此一事，我們之間本就岌岌可危的這點‘相敬如賓’，也徹底維持不下去！”
“是怕您心裡，從此將臣妾與那些惹是生非的瓜爾佳氏劃上等號！
“是怕……怕我們之間，連最後這點因為共同利益而必須維持的平靜，都碎得乾乾淨淨！”
“您讓何玉柱來安撫臣妾，說‘太子爺自有主張’。”
“是啊，太子爺自有主張。那臣妾呢？臣妾在此事中，究竟是何位置？”
“是一個需要被安撫、被告知結果的附屬品，還是一個……可以與您共同商議、分擔壓力的妻子？”
淚水終於控制不住，從她眼角滑落。
她沒有去擦，任由那兩行清淚緩緩流過蒼白的臉頰，滴落在藕荷色的衣襟上，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她哭得無聲無息，連肩膀都沒有顫抖，可那股巨大的哀慟與絕望，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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